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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灶台下的酸菜
他站在那颗头上,像站在一块浮冰上。他的胸口有一块黑色的印记,和吴道胸口的印记一模一样——拇指大小,颜色深黑,边缘在慢慢地扩散,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但他的印记比吴道的更黑、更深、更亮,像是把吴道那块印记里的墨水全部吸过来,浓缩了,提纯了,刻在了自己的胸口。
“侯老!”吴道喊了一声。
侯老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但他是真心的。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被晒干的菊花。
“小子。”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谷里很清晰。“你小子,终于来了。”
“侯老,你下来。你下来,我拉你上来。”
侯老头摇了摇头。“下不去了。上不来了。你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已经和那颗头长在一起了,皮肤和鳞片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脚,哪里是头。那颗头的四只眼睛同时眨了眨,瞳孔里映出了侯老头的脸。
“我把你的印记拿过来了。现在它在我身上,不在你身上了。你自由了。”
吴道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流泪,而是嚎啕大哭,像一个孩子一样哭。他跪在岸边,抱着侯老头的棉袄,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喉咙发不出声音。
侯老头站在那颗头上,看着他哭,没有劝。
“小子,别哭了。哭什么哭?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烟在月光下慢慢飘散,像一缕魂魄。
“我这一辈子,没儿没女,没老婆,没家。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二十年,给你们做饭,给你们洗衣,给你们操心。你、三藤、敖婧、阿秀、阿福,你们就是我的家人。我这辈子,值了。”
他又抽了一口烟,把烟叼在嘴里,眯起眼睛。
“印记的事,你别怪我不告诉你。告诉你了,你肯定不让。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犟。什么事都想自己扛,什么事都不想连累别人。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比你大四十多岁,我活够了。你还年轻,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印记在你身上是负担,在我身上不是。我反正也没几年活头了,帮你们把这个担子卸了,值了。”
吴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侯老,我会想办法救你出来的。我会找到办法,把印记从你身上再拿回来,把你从黑水潭里救出来。”
侯老头摇了摇头,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头上磕了磕烟灰。
“别想了。你救不了我。这个印记从我接过的那一刻起,就和我长在一起了。你把它拿回去,我就死了。你不拿回去,我就这样了。这样也挺好,你看,站在水面上,多威风。”
他笑了笑,笑得很苦。
“小子,你回去吧。三藤在家等你。你告诉三藤,厨房灶台底下,我埋了一坛子酸菜。告诉她,明年开春了再吃,现在还没腌好。告诉她,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下面,我压了五十块钱,是给阿秀和阿福买新衣裳的。告诉她,鸡窝里那只老母鸡,别杀了,留着下蛋。告诉她……”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红了。
“告诉她,我走了。”
那颗头开始下沉。侯老头的脚和它长在一起,也跟着下沉。水没过了他的脚踝,没过了他的膝盖,没过了他的腰。
“侯老!”吴道站起来,要向水里冲。
侯老头一声大喝:“别过来!”
吴道的脚定在了岸边,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
侯老头站在水里,水没到了他的胸口。他看着吴道,笑了。这次的笑容不难看,不苦,很温暖,很释然,像是一个操了一辈子心的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的心事。
“小子,好好活着。别辜负了我替你的这条命。”
水没过了他的肩膀,没过了他的脖子,没过了他的下巴。
“侯老——!”
水没过了他的嘴,没过了他的鼻子,没过了他的眼睛。
水面上,只剩下一只手——那只手上有老茧,有面痂,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食指关节一直延伸到手腕。那只手在月光下挥了挥,像是在说再见,又像是在说别哭。
然后,手沉了下去。
水面上,波纹散开,慢慢归于平静。那些脸沉了下去,那颗头沉了下去,一切都沉了下去。潭水恢复了平静,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
吴道跪在岸边,抱着侯老头的棉袄,哭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从密集变得稀疏。风从山谷里吹来,呜呜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歌。他把棉袄叠好,把烟袋锅放在棉袄上面,把布鞋放在棉袄旁边。他在岸边跪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才站起来,转身,向分局的方向走去。
身后,黑水潭安安静静地卧在山谷里,水面平滑如镜,映着初升的朝阳。
但水下面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个老头,赤着脚,穿着白衬衣,裤腿卷到膝盖。他站在一颗有三张嘴四只眼睛的头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一明一暗地闪烁,像是在告诉上面的人——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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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道抱着侯老头的棉袄,从黑水潭走回分局,走了整整一个上午。路不远,平时半个时辰就走到了,但今天这条路像是被人拉长了一样,怎么走都走不到头。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挪,像腿上绑了沙袋。怀里那件棉袄很轻,但他觉得抱着它像是在抱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走到鹰愁涧的时候,他在涧边坐了一会儿。涧水很浅,只有脚踝那么深,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水声潺潺,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说话。他把棉袄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些小鱼。小鱼很小,只有手指那么长,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它们在水里游来游去,不知道什么叫悲伤,不知道什么叫离别,不知道什么叫再也回不来了。
他坐了一炷香的工夫,站起来,继续走。
过了鹰愁涧,穿过落叶松林,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分局的院子在山坡下面,灰瓦白墙,烟囱里没有冒烟。没有烟。侯老头在的时候,烟囱从早到晚都在冒烟,早上冒的是做饭的烟,中午冒的是炒菜的烟,晚上冒的是烧水的烟。今天没有烟。院门开着,门缝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但那个站在门口等他的老头不在了。
他走进院子,崔三藤站在屋檐下,身上穿着那件碎花棉袄,手里没有拿针线。她看着吴道,看着怀里那件灰色中山装,看着那根烟袋锅,看着那双布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敖婧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小猴子蹲在她肩上。她跑到吴道面前,仰着脸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棉袄。
“吴叔叔,侯爷爷呢?”
吴道蹲下身,把棉袄放在膝盖上,伸手摸了摸敖婧的头。她的头发很软,很滑,像一匹绸缎。
“侯爷爷出了远门。要很久才能回来。”
敖婧歪着头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棉袄的口袋里。糖是桂花糖,油纸包着的,油纸上印着几朵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