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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道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又问:“过了河的,后来怎么样了?”
撑船的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吴道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过了河,不代表就没事了。渊墟盯上的人,过不过河都一样。它在你身上留下了印记,你就是它的人。不管你走到哪里,阳间也好,阴间也好,黄泉路上也好,它都知道你在哪里。它不急着找你,它在等。等你的肉体和魂魄都到了最好的时候,它就会来。”
他的声音在河面上回荡,被雾气吸收了大半,传到吴道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很远。
吴道没有再问。
船靠岸了。对岸也是一个渡口,和这边一模一样——几块青石板铺成的平台,伸向河里。吴道踏上青石板,脚刚踩稳,身后的船就离开了岸边,向河中心驶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撑船的人依然没有抬头,斗笠压得低低的,竹篙在水里一撑一撑的,乌篷船慢慢消失在雾气里。
对岸的路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的黄泉路是土路,两边是灰白色的地面。这边的路是石板路,青石板铺的,很平整,但石板的缝隙里长着一种发光的苔藓,光线是蓝色的,幽幽的,像一盏盏小灯嵌在地上。路两边不再是灰白色的地面,而是一排排的房子。
不,不是房子。是客栈。或者说是像客栈一样的东西——木头结构的二层小楼,每栋都一样高,一样宽,一样是黑瓦白墙,一样挂着红灯笼。灯笼里的光不是红色的,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颜色,照在石板路上,把路面染成了暗红。
路两边有很多这样的“客栈”,一家挨着一家,有的门上挂着匾,匾上写着字——“归去来”“忘川居”“彼岸楼”。有的门上没有匾,只在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吴道路过一家门上的对联写着——“阳间一条路,阴间一道门。”横批是——“来者不拒。”
他继续往前走。石板路两边的东西开始变得奇怪。先是看见几个纸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像真人一样坐着,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喝酒,有的在交头接耳。它们的动作很慢,像是被放慢了的电影,一个抽烟的动作要花好几分钟才完成——手慢慢地抬起来,慢慢地伸向烟袋,慢慢地捏起烟丝,慢慢地塞进烟袋锅里。
然后他看见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子,站在一家客栈的门口,背对着他。嫁衣很红,红得像血,裙摆拖在地上,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像墨,披散在背上。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吴道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香味——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檀香一样的味道。那味道让他想起了崔三藤,想起了她坐在屋檐下缝衣裳时身上的味道。
他加快脚步,没有回头。
石板路的尽头,是一家客栈。这家客栈比路两边的都大,占地是别家的两三倍,门口种着两棵槐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树枝上系满了红布条,布条在雾气中轻轻飘动,像无数只手在招手。门上的匾额写着四个大字——“黄泉客栈”。字是金粉写的,在暗红色的灯笼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门开着。
吴道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客栈里面很暗,只有几盏油灯挂在柱子上,火苗很小,摇曳不定,像是在害怕什么。大堂很大,摆着七八张桌子,桌子是木头做的,很旧,桌面上有深深浅浅的划痕,像是用了几百年。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盏油灯,有的亮着,有的灭了。亮着的油灯旁边,坐着人——不,是鬼。
它们坐在那里,不说话,不吃饭,不喝水,就那么坐着。有的低着头,有的抬着头,有的闭着眼睛,有的睁着眼睛。它们的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大概的轮廓——有的脸很长,有的脸很圆,有的脸上有胡子,有的没有。它们身上的衣服也五花八门,有穿长衫的,有穿短褂的,有穿旗袍的,有穿西装的,甚至有穿铠甲的。
大堂的最里面,是一个柜台。柜台是木头做的,很高,只露出一个人的上半身。那是一个女人。
她很老了。老到什么程度呢?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深得能夹住米粒。皮肤是灰黄色的,松弛下垂,像一块挂了很多年的布。她的眼睛很小,眯成了一条缝,看不出眼珠的颜色。她的头发全白了,梳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木簪是桃木的,簪头刻着一朵花,花已经磨得看不清形状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棉袄上打着补丁,补丁的颜色不一样,有蓝的,有黑的,有灰的,像一幅拼贴画。她的手放在柜台上,十根手指又细又长,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有老茧,不是握笔的茧,而是干活的茧。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烟。烟是自卷的,用烟纸卷着烟丝,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点着了,冒着细细的青烟。
孟婆。黄泉客栈的老板娘。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吴道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抽烟,没有说话。
吴道走到柜台前面,从怀里掏出冥令,放在柜台上。令牌落在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大堂里那些坐着的鬼同时抬起了头,看着吴道,又看着令牌,然后又低下头,恢复了之前的姿势,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的电影继续播放。
孟婆伸出手,拿起令牌,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手指碰到令牌的时候,令牌上面的暗红色光芒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她把令牌放回柜台上,用手指推回到吴道面前。
“崔家的冥令。崔天德从地府带回去的那块。”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一根针掉在瓷碗里,清脆,干净。“你是崔家什么人?”
“不是崔家的人。崔三藤是我道侣。令牌是她借给我的。”
孟婆把烟叼在嘴里,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茶壶和一个茶杯,给吴道倒了一杯茶。茶水的颜色是淡黄色的,透亮,冒着热气。她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活人喝不了阴间的茶。喝了魂就回不去了。”吴道没有接。
孟婆把茶杯从他面前端回来,自己喝了。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什么好茶。喝完了,她放下茶杯,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柜台边上磕了磕烟灰。
“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身上有渊墟的印记。想找办法除掉它。”
孟婆看着他,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不是油灯的橙光,不是灯笼的红光,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像月光一样的冷光。那道光在吴道身上扫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她把烟叼回嘴里,抽了一口,慢慢地吐出来。烟雾在空气中散开,不是散成一片,而是聚成一团,像一朵小小的云。那朵云在她面前飘了一会儿,然后散开了。
“把你的衣服解开。”她说。
吴道解开了衣襟,露出胸口。那道印记在黄泉客栈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暗光,像一块还没有完全褪色的瘀青。孟婆从柜台后面探出身来,凑近了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檀香,不是脂粉,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把很多种气味混在一起的味道。烟味、茶味、旧衣服的霉味、木头腐烂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桂花一样的甜味。
她看了很久,然后缩了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印记在你身上多久了?”
“从东海之战开始。到现在大概半年。”
“半年,能养到这么深,渊墟真是等不及了。”她睁开眼睛,把烟掐灭在柜台的一个缺口里。“你知不知道,渊墟的印记不只是标记,它还在喂养你。它以你的真炁为食,你的真炁越强,它吃得越多,长得越快。等到它吃饱了,就会从印记里长出来,从你身上长出一朵花,或者一棵树,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到那时候,你就不是你了。你是渊墟的容器,渊墟通过你来现世。”
吴道的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印记的温度。灼热。比在河上的时候更烫了。像是在应和孟婆的话。
“有没有办法除掉它?”他问。
孟婆没有回答。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剪刀,一把镊子,一卷纱布,一瓶药水,摆在柜台上。剪刀是铁的,生了锈;镊子是铜的,发黑了;纱布是旧的,泛黄了;药水是装在青花瓷瓶里的,瓶口用蜡封着。
“有。但你不能。”
“为什么?”
孟婆拿起那把生锈的剪刀,在空中剪了一下。咔嚓一声,声音很脆,像咬了一口苹果。
“要除掉渊墟的印记,需要三样东西。第一,千年幽冥莲的莲子,你已经有了一些,但不够。你身上的印记虽然浅,但根很深。莲子的力量只能触及表面,拔不了根。要拔根,需要一整朵千年幽冥莲,不是莲子,是整朵——花、叶、根、莲蓬,全部都要。”
她放下剪刀,拿起那卷泛黄的纱布,展开又叠上,展开又叠上,像是在玩一个无聊的游戏。
“第二,活人的魂魄。不是普通活人,是命格够硬、阳寿够长、八字够轻的活人。用三个这样的活人的魂魄,在印记周围织一层网,把印记和你的身体隔开,这样才能动手切除。没有这层网,切除印记的同时会把你的魂魄也切掉。”
她放下纱布,拿起那瓶青花瓷的药水,在手里转了两圈。
“第三,一把能切开渊墟的刀。不是普通的刀,不是法器,不是神兵。是一把‘无’——没有材质,没有形状,没有重量,没有锋刃。但它能切开任何东西,包括渊墟的气息。这把刀不在阳间,不在阴间,不在黄泉路上。它在渊墟里面。”
她把药水放回柜台上,看着吴道的眼睛。
“三样东西,你一样都没有。”
吴道沉默了很久。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声音,嘶嘶嘶的,像蛇在吐信子。那些坐着的鬼一动不动,像是被冻住了。墙上的影子在油灯的照耀下微微晃动,像一群在跳舞的幽灵。
“千年幽冥莲,黑水潭下面有。”他终于开口了,“整朵的,花、叶、根、莲蓬,都有。”
孟婆点了点头。“有。但你捞不到。那些脸不会让你捞。那颗头不会让你捞。你上次捞了三颗莲子,它们已经记住了你的气息。你再去,它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拦住你。”
“我可以想办法。”
“你想你的办法。我管不着。”孟婆把那三样东西收回了柜台下面。“第二个呢?三个活人的魂魄。你愿意杀人取魂?”
“不愿意。”
“那就没办法了。没有那层网,印记切不掉。”
(第九章 黄泉路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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