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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太大了，脚下的青砖路又湿又滑，嬷嬷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往前走。
回廊上的灯笼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光线明暗不定，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只在雨夜里仓皇逃窜的鬼魅。
毓庆宫的门就在前面了。
那道朱红色的门，门口有两扇沉重的毓庆宫的门就在前面了。
门扇上钉着铜钉，雨落在铜钉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只要出了这道门，绕过影壁，穿过那道长长的宫道，就是乾清宫的方向。
她去过乾清宫，她知道路怎么走，她甚至在心里把要说的每一句话都排练好了，先说什么，后说什么，怎么措辞才能让皇上相信，怎么哭诉才能让皇上动怒。
她离那道门越来越近了。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然后她听见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
很轻，很快，像是刻意压低了声响。嬷嬷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撞上来，撞在她的腰上，撞得她整个人往前扑倒，油纸伞脱手飞出，在雨中打了几个旋儿，落进了路边的积水里。
嬷嬷摔在地上，膝盖和手掌都磕破了，泥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挣扎着要爬起来，可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箍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唔——唔唔——”嬷嬷拼命挣扎，手脚乱踢乱打，可她一个老婆子哪里挣得过几个壮年太监？她被人拖着往旁边走，泥水溅了一身，鞋也蹬掉了一只，脚趾在冰冷的雨水里痉挛着，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她被拖到了毓庆宫西北角的一处池塘边。
那池塘不大，平日里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叶子，是毓庆宫里唯一一处算得上雅致的景致。
可此刻在瓢泼大雨中，池塘的水涨了不少，浑浊的雨水裹着泥土灌进去，水面漂浮着枯枝败叶，像一张张开的大口，等着吞噬什么。
嬷嬷看见了池塘，瞳孔骤然放大。
她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咬了一口捂住她嘴的那只手，那太监吃痛松了一下，嬷嬷趁机喊出了声：“救命——”
只喊了两个字，就被人一巴掌扇在脸上，打得她嘴角开裂，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紧接着，两只手同时掐住了她的脖子，用力地，毫不留情地收紧。
嬷嬷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舌头不由自主地伸了出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里充满了血丝。
她的双手还在胡乱地抓，指甲抠进掐她脖子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抠出了几道血痕，可那只手纹丝不动，甚至掐得更紧了。
她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腿不再踢了，手也从那人的手背上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
那双瞪大的眼睛还睁着，可里面已经没有了光，只有雨水直直地落进去，落在瞳孔上，一粒一粒像透明的珠子。
失去意识的嬷嬷被人推进了池塘。
那一推并不用多大的力气，她的身体像一袋湿透了的面粉，沉沉地落入水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雨水打在池塘的水面上，激起的涟漪把那些水花一圈一圈地荡开去，很快就把水面的扰动抹平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池塘里的锦鲤受了惊，四散逃开，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慢慢聚拢回来，围着那具沉在水底的身体好奇地打转，大概是觉得这个忽然掉进来的东西有些奇怪，又有些碍事，挡了它们游来游去的路。
几个太监站在池塘边，看着水面上最后一个气泡破裂，确认了一切归于平静，才不紧不慢地收起手里的伞，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为首的那个太监把手背上被嬷嬷抠出的血痕藏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整了整衣领，转身往回走。
他走路的姿态和来时一模一样，步伐稳定，呼吸均匀，好像他刚才做的不是杀人的勾当，而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差事。
乾清宫外，雨还在下。
康熙帝批完了那摞奏折，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忽然问了一句：“李德全，毓庆宫那边，没有别的消息了？”
李德全躬着身子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道：“回皇上，太子妃娘娘身子还虚着，太医说需要静养。旁的……倒没听说什么。”
康熙帝没有说话，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阶前的石板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坑。
他看了很久，久到李德全以为皇上不会再说任何话了，才听见皇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可李德全还是听见了。
那声叹息里有什么东西，让李德全的后背凉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隐约觉得，皇上看似有些动怒，却并没有非常伤心。
毓庆宫正殿里，太子妃还在榻上躺着，眼睛睁着，盯着承尘上描金的云纹。
她不知道嬷嬷已经被推进了池塘，她还在等，等嬷嬷从乾清宫带回来一个公道，等皇上为她那未出世的孩子做主。
她等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尊泥塑的菩萨，可她的嘴唇一直在微微翕动，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同一个词，声音细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孩子……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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