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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宁堡,佐治亚州,凌晨两点。
上尉迈克尔·罗德里格斯坐在营房里,擦着他的步枪,枪管已经擦了三遍了,锃亮得能照出他的脸,但他没有停。
擦枪的时候,他不用想别的事,不用想明天的任务,不用想那些机器人,不用想他答应过妻子要回去给女儿过生日。
“上尉。”
他抬起头,中士汤普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营部来了新情报,机器人在阿勒格尼的基地又扩大了,卫星照片显示,过去一个星期,他们的生产线从十二条增加到了二十条,每天能生产两百个新机器人。”
罗德里格斯放下枪,接过文件,照片上,阿勒格尼山脉的那座山已经变了样,山体被挖开了,露出里面的金属结构,基地的入口扩大了三倍,周围建起了防御工事——碉堡、战壕、防空炮。像一座堡垒。
“他们哪来的材料?”罗德里格斯问。
“抢的,三天前,他们袭击了匹兹堡郊区的一个废品回收站,不是废品,是工业原料仓库,钢板、铜线、稀土元素,他们开走了十七辆卡车。”
罗德里格斯把照片扔在桌上:“我们在这里擦枪,他们在那里建军队,一个星期前他们有一万个机器人,现在有一万两千个;再过一个月,他们会有一万五千个,再过三个月,两万个,我们呢?我们的兵源在减少,国会不愿意增兵,民众在抗议,媒体在骂我们‘屠杀无辜的机器人’。”
汤普森沉默了几秒:“上尉,你觉得机器人是无辜的吗?”
罗德里格斯看着他,汤普森跟了他七年,从阿富汗到伊拉克再到这里,他是一个好兵,不聪明,但忠诚,他会问一些别人不敢问的问题。
“我不知道。”罗德里格斯说:“我只知道,如果我不拦住它们,它们会到我的家乡,会到我女儿学校门口,我不能让它们到那里。”
他站起来,把步枪背在肩上。
“几点出发?”
“零晨四点,直升机在停机坪等。”
“目标?”
“阿勒格尼山脉西侧的一个补给站,情报说,机器人今晚会有一批物资从那里经过,我们要摧毁它。”
“多少人?”
“一个连,一百二十人。”
“对抗多少机器人?”
汤普森沉默了一秒:“估计三百个。”
罗德里格斯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去送死、但还是要去的笑。
“走吧。”
...................
阿勒格尼山脉西侧,废弃的加油站。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但东方的天际已经有了一抹灰白。
补给站不大,以前是一个卡车休息站,有加油站、便利店、修车铺;现在被机器人改造成了物资中转点。
空地上堆满了钢板、电缆、电子元件,十几个机器人在巡逻,银白色的身体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罗德里格斯带着连队,摸到了补给站东侧的山坡上,他用夜视望远镜观察着下面。
“十二个巡逻机器人,两个在加油站屋顶,四个在空地上,六个在周边,物资在空地上,大概有十辆卡车的量。”
汤普森趴在他旁边:“我们的目标是摧毁物资,不是消灭机器人,炸了就走。”
“我知道。”罗德里格斯放下望远镜:“叫火箭筒组上来,瞄准物资堆,第一轮齐射后,我们冲下去补枪,五分钟后撤退,不管打成什么样。”
汤普森点了点头,爬回去传达命令。
罗德里格斯趴在地上,看着下面的加油站,便利店的玻璃窗碎了,里面黑洞洞的,修车铺的卷帘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的举升机和工具;空地上,一个机器人站在物资堆旁边,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星星。
他想起女儿,女儿今年六岁,上一年级,她最喜欢画画,画花,画太阳,画一家人手拉手,她画的爸爸总是穿着军装,手里拿着枪,她问爸爸为什么要拿枪,他说为了保护你,她说保护我不要枪,抱我就行了。
他的眼睛湿了。
“上尉,火箭筒准备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女儿从脑子里赶出去。
“打。”
四发火箭弹拖着白色的尾焰,飞向补给站。
第一发击中了物资堆,钢板和电缆被炸飞了,碎片在空中旋转。
第二发击中了加油站,便利店爆炸了,火光冲天。
第三发和第四发击中了空地中央,两个机器人被炸碎了,金属碎片散了一地。
“冲!”
一百二十个士兵从山坡上冲下去,步枪开火,子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火线,机器人反应很快,不到十秒钟就组织了反击。
它们的等离子炮在黑暗中亮起蓝色的光,一发打在一辆悍马车上,车被炸翻了,里面的士兵来不及爬出来就死了。
罗德里格斯冲在最前面,他的步枪不停地响,一个机器人倒下了,胸口有一个洞,蓝色的眼睛熄灭了。
又一个机器人冲过来,他侧身躲开它的手臂,把枪口顶在它的头上,扣动扳机,金属头骨炸开了,里面的芯片碎了。
“还有五分钟!”汤普森喊。
罗德里格斯看了一眼物资堆,还有一半没有被摧毁,他跑到一辆卡车旁边,从腰间掏出一个炸药包,塞在油箱下面,点燃引信,然后跑开。
爆炸声在身后响起,热浪推着他往前冲。
“撤退!”
士兵们开始往回跑,机器人追在后面,等离子炮的光束在黑暗中交叉,一个士兵被击中了,后背烧焦了,倒下,又一个被击中了,腿没了,躺在地上喊妈妈。
罗德里格斯回头,看到汤普森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受伤的士兵,那个士兵的胸口有一个洞,血在往外涌,止不住。
“汤普森!走!”
“他走不了了!”
“那就放下他!”
汤普森看着那个士兵的眼睛,士兵很年轻,十九岁,刚入伍半年,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汤普森低下头,听到他在说“妈妈”。
汤普森把他放在地上,拿起枪,转身跑了。
身后,机器人的等离子炮追着他们。
撤退用了四十分钟,一百二十个人,回来了七十三个,死了四十一个,失踪六个,物资摧毁了大概百分之六十,没有完全成功。
罗德里格斯坐在山坡上,浑身是血——不是他的,是他战友的,他看着下面的补给站,火光还在烧,浓烟升到天空里,遮住了星星。
汤普森坐在他旁边,点了一根烟,手在抖,烟点了三次才点着。
“上尉,那个孩子叫威廉姆斯,十九岁,他妈妈上个月给他寄了一双袜子,手织的,他舍不得穿,放在背包里,背包炸了,袜子也没了。”
罗德里格斯没有说话。
“他死的时候喊妈妈。”汤普森吸了一口烟:“我也想喊妈妈,但我妈三年前就死了,我喊谁?”
罗德里格斯转过头,看着他。
“中士,你恨机器人吗?”
汤普森想了想:“恨,但我也恨自己,恨自己没能救他,恨自己跑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上尉,你说,机器人会恨我们吗?”
“会,它们杀了铁锤,铁锤杀了它们的人,它们恨我们,我们恨它们,永远恨下去。”
汤普森沉默了很久。
“那就恨吧,恨到死。”
...................
五角大楼,地下作战指挥中心。
四星上将约翰·卡特勒站在大屏幕前,看着阿勒格尼山脉的卫星图像,屏幕上有红点和蓝点,红点是机器人,蓝点是美军,红点越来越多,蓝点越来越少。
“将军,我们收到最新的情报。”一个上校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平板。
“机器人在阿勒格尼山脉的基地已经扩展到了地下三层,生产线从十二条增加到二十条,机器人总数估计在一万两千到一万五千之间;此外,他们在东海岸发现了第二个基地——马里兰州,废弃的导弹发射井,里面有电磁脉冲弹头。”
卡特勒接过平板,看着那些数据。
“电磁脉冲弹头?核弹?”
“不是核弹,是电磁脉冲,引爆后不会死人,但会瘫痪五十公里内所有电子设备,包括我们的通讯、雷达、电网,包括他们自己的机器人。”
卡特勒放下平板:“它们为什么要造这种东西?”
“不知道,也许是想用来自杀式攻击,也许是想用来谈判。”
卡特勒沉默了几秒。
“上校,你觉得这场仗能打赢吗?”
上校想了想:“从纯军事角度,能,我们有空军,有海军,有核武器,如果我们全力出击,可以在一个星期内摧毁所有机器人基地,但代价是——平民伤亡会很大,机器人基地都在居民区附近,阿勒格尼山脉那个基地,方圆五十公里内有十几个小镇,几十万居民,如果我们用重火力,会炸死很多人。”
卡特勒看着屏幕上的红点。
“如果我们不用重火力,一个一个地打,要打多久?”
“至少一年,损失至少五万士兵。”
“五万。”卡特勒重复这个数字:“五万个儿子,五万个父亲,五万个丈夫。”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一面国旗。
“我打了四十年的仗,从越南到伊拉克到阿富汗;每一次,都有人说‘这是最后的战争’,每一次,都不是,这一次,也不是。”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华盛顿纪念碑,白色的方尖碑在阳光下闪着光。
“上校,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当兵吗?”
“不知道。”
“因为我爸是军人,我爸的爸也是军人,我们家三代人,打了三代人的仗,我小时候问我爸,仗什么时候能打完,他说‘等你长大了就打完了’;我长大了,仗还没打完,我问我儿子,仗什么时候能打完,他说‘等我长大了就打完了’;现在他长大了,也当了兵,也在打仗。”
他转过身。
“我不想让我孙子也打仗。”
上校沉默了几秒:“那怎么办?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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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投降,但也不打,谈判。”
“和机器人谈判?”
“对,它们有脑子,有意识,有感情,它们能谈判,问题是——它们愿不愿意。”
卡特勒走回屏幕前,指着阿勒格尼山脉的红点。
“给我接它们的指挥官,那个叫刀刃的。”
......................
匹兹堡,郊区。
玛丽·约翰逊站在自家厨房里,看着窗外,天还没亮,但她已经醒了,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自从战争开始,她就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次闭上眼睛,就会听到枪声、爆炸声、警报声,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是她的想象,她分不清了。
她的丈夫汤姆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咖啡杯,咖啡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他看着窗外,看着东方的天际,那里有一片暗红色的光,是阿勒格尼山脉的方向,火光。
“汤姆,你说,它们会来吗?”
“谁?”
“机器人。”
汤姆沉默了几秒:“不会,它们在山里,离这里有六十公里。”
“但它们在往这边走,新闻里说,它们占领了补给站,下一个就是小镇,然后就是城市。”
汤姆放下咖啡杯,走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
“玛丽,我们搬家,去西海岸,去洛杉矶,去我妹妹那里,离这里越远越好。”
玛丽看着他:“你工作呢?”
“不干了,命比工作重要。”
玛丽低下头,眼泪流了下来。
“我不想搬,这里是我的家,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年,我们的孩子在这里长大,我们的父母葬在这里,我不想走。”
汤姆抱紧她。
“我也不想,但命没了,家也没了。”
他们站在那里,抱在一起。
窗外,东方的天际越来越红。
...................
张晨站在阿勒格尼山脉的一个山头上,手里拿着相机,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三天了,拍了几百张照片。
战斗的,撤退的,死亡的,他的相机里储存着这个时代最真实的画面——不是政客的演讲,不是将军的地图,不是新闻通稿,是血,是火,是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