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莫问

二十八.潼关令(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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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一十六年,七月十二日,卯时。

朱英是在一阵甜香中醒来的。

范府,不,整个奉县的草木,不管它本该在什么时节开放,竟然一夜之间全开花了。

城中一改昨日的死气沉沉,竟然弥漫着充沛的灵气,如果不是举目远眺,还能望见城边的黑雾,朱英几乎以为结界已经破了。

范府中的人们都在成群结队地议论着这不寻常的美景,连卧床养伤的伤员也推开了窗户,贪婪地欣赏着满园生气,不少人面带喜色,都说这是吉兆,是老天爷开眼了。

但朱英并不为此而喜,满溢城中的灵气中有一丝熟悉的气息,让她没来由的心慌。

循着灵气找去,气的发源地,竟然是昨夜她见到无为子的地方。

不过是短短几个时辰,昨晚还萎靡不振的几棵桂花树竟然全变得容光焕发,满树皆是层层叠叠的浅黄色星子,花香盈袖,循风飘十里。

树底站了几个人。

杨净玄双手抱着无为子的拂尘,正皱着眉头跟净一低声说话,朱英从屋顶一跃而下,粗暴地打断了他们:“无为子道长呢?”

杨净玄怔了怔:“不知道,但他的拂尘却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一棵桂树:“我们循着灵气找来,只见到这把拂尘挂在树上。”

净一对她的无理行径很不满,皱眉教训道:“朱英,论辈分,我们都是你的师兄。虽然你是师伯的女儿,也不能无视长幼尊卑,无视礼法。”

朱英没空去管他那点小肚鸡肠的不满,她隐约猜到了事情原委,却不敢细想,只感觉一股莫大的悲伤和无措没顶而来,比鬼王的威压还胜上一筹,徒劳地张了张嘴,胸中却像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杨净玄发现她的表情不对,也意识到了什么,抱着拂尘的手蓦然一收,声音有些发紧:“师妹,你……知道什么吗?道长跟你说过什么吗?”

好半晌,朱英才缓缓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师兄,无为子道长是不是把开启法阵的方法告诉你了。”

“是。”杨净玄对上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切,面色呆滞地喃喃道:“不会吧……”

无为子这几日带着朱家祭酒在奉县里布下了一个环环相扣的杀阵,足以制服鬼王,却也需要足够强大的灵气支撑其运作,杨净玄曾问过此事,无为子只乐呵呵地叫他放心,他自有办法,杨净玄以为他手中还有什么没拿出来的法宝,也没多想。

他怎么现在才想到,如果无为子还有什么足够压制鬼王的法宝,干嘛还需要费这么大劲布阵呢。

一滴眼泪在朱英眼中积蓄许久,等到已被风吹冷了,才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

无为子,真名不详,出生年月不详,祖籍何处不详。年三百有余,少时与亲人离异失散,师从三清山,一生修行清静道,不悲不喜,无牵无挂,道至元婴。晚年复有领悟,一步渡劫入洞虚,却恰逢鬼王现世,为济世救人之故,以身祭阵,卒于永宁十六年七月十二日,益州奉县。

为了避免动摇人心,造成不必要的恐慌,无为子已死的消息被他们瞒了下来,除了剩下两位祭酒外,没有再告知其他人。

碍于境况,他们无法为无为子办理丧事,只有杨净玄亲自抱着无为子的拂尘登门拜访,要将道长已经仙逝的消息告知唯一能算作他亲属的宋渡雪。

杨净玄前去找宋渡雪时惴惴不安,无为子毕竟是三清山的大能,却因为朱家的事情殒命,若宋渡雪要问他们的责,他无话可说。

谁知宋渡雪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早早地等在房中,默不作声地听完,不仅没有无理取闹、疑神疑鬼,反而非常通情达理地点了个头,接过了杨净玄递来的拂尘,一个字也没多问。

杨净玄对宋渡雪了解不多,只对他在鸣玉岛上干出的种种荒唐事有所耳闻,印象还停留在不知人间疾苦的纨绔公子上,此时担心他心中别有他想,忍不住道:“宋公子,无为子道长为大义而死,我等感激涕零。但眼下困境未破,还请公子节哀,哪怕是为了道长这份恩情,我等也定会将公子平安救出此地。”

宋渡雪神情淡淡的,自始至终没什么改变,好像丝毫没被无为子的死讯触动,听完这句,他略微颔首,端起茶杯抿了口,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

杨净玄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孤身一人远赴他乡,不仅身处险境,唯一的保护伞还消失了,虽然宋渡雪不是个普通孩子,可归根结底也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这些事对他来说,的确有些残酷了。

但杨净玄也的确没什么可再说的,只能起身告辞。

送走杨净玄后半晌,直到桌上茶都凉了,宋渡雪也没有动。

许久过去,他才双手把拂尘轻轻放到桌上,低声道:“进来吧,我知道你在听。”

房外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潇湘从后窗一路小跑过来,一手扶着门框,边喘气边急促地问:“公子,他、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宋渡雪直视着她的眼睛,极缓慢却又极郑重地点了点头。

方才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潇湘虽然清楚地听见了杨净玄所说每一个字,却好像隔了一个世界似的。那层朦胧的窗户纸就是界线,映得里面的杨净玄和宋渡雪都像是在光怪陆离的梦里,一字一句都那么荒谬可笑。

但此时见到桌上无为子的拂尘,还有宋渡雪凝重的目光,这份割裂感忽然便消失殆尽,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无为子死了,从此消失了,再也不会出现了。

那个虽然很厉害,却从来不会对她另眼相待、总是笑眯眯的和蔼老头,再也不会出现了。

潇湘站在原地抽泣了起来。

此时她也不顾什么礼仪,抬手胡乱地抹着脸,连鼻涕带泪一起蹭到了青丝罗裙的袖子上。

宋渡雪叹了口气,将她从门口拉到桌子边,给她倒了杯热茶,轻轻拍着她的背:“别伤心,既然他是自愿赴死,我们也不必为之过多流泪。”

潇湘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冷血,一边哭得直打嗝一边打开他的手,生气地指责道:“你胡说!什么叫、自愿!如果、如果——嗝——如果没有那个劳什子鬼王,道长他怎么会——嗝——怎么会死!”

“是吗,我倒觉得他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一定没有那么无奈。”宋渡雪拉下潇湘捂在脸上的手,示意她看往窗外。

小院里那棵长得不尽人意的秃枝树经过一夜的努力,终于跨越了两个季节,憋出了一树粉嫩的花苞,又使尽浑身解数、冲破层层险阻,在灵气最浓郁的北边绽开了三两枝芳菲。

“你看,桃花都开了。”

乌云压境、黑雾缭绕的背景之下,这树桃花开得那样好,那样鲜艳灿烂,比它之前每一次都要好,雄纠纠气昂昂地站在这里,像一树小小的春天。

潇湘看得呆了,连脸都忘记擦,吹出了一个滑稽的鼻涕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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