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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是在汾河结冰的深夜抵达雁门的。
河面泛着青灰色的光，冰层下传来闷响，像是有人在敲战鼓。他裹着件沾了霜的玄色大氅，腰间的七煞魂刀突然震颤，刀身上的七缕光影直指东北方——那里有座被积雪覆盖的军寨，寨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面绣着"晋"字，边缘还沾着未干的血渍。
"是存孝将军的营寨。"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陈墨转身，看见个戴斗笠的老卒缩在草垛后，脸上有条蜈蚣似的伤疤，"末将是李嗣恩的亲兵，将军请您过冰河。"
陈墨摸出怀里的虎头鞋贝壳。贝壳上的刻痕发烫，在他掌心烙出红印。老卒的伤疤突然渗出血珠，顺着皱纹流进脖颈，竟在雪地上冻成朵小红花——和黄泉渡河底七十二盏长明灯的灯花，一模一样。
"将军在等您。"老卒掀开草垛，露出下面的冰洞。洞壁嵌着夜明珠，照见冰面下密密麻麻的冰雕——全是穿重甲的士兵，面容清晰，连甲片上的锈迹都看得见。陈墨凑近看，发现每个冰雕的咽喉处都插着根银箭，箭尾系着红绸，和他在洛阳见过的段达尸王兵的箭簇，纹路如出一辙。
"这是..."
"去年冬天，朱温派了三万大军来攻雁门。"老卒的声音发颤，"将军带着八百玄甲军出城，说'今日要么踏平朱温，要么埋骨冰原'。结果...结果半夜冰面开裂，三千玄甲军都冻在河底，连尸首都找不全。"他指了指最中央的冰雕，"那是将军，他抱着最后一面'晋'字旗，说要等援军来。"
陈墨的七煞魂刀突然嗡鸣。刀身上的九根头发脱落，露出下面缠着的脐带——正是当年李克用用"龙子血"祭旗的龙气索。他这才明白，为什么冰洞里的士兵魂魄没有被黄泉渡收走：李存孝的执念太深，用"死战不退"的信念，把他们的魂魄锁在了冰原。
冰洞深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陈墨顺着声音走，看见最中央的冰雕突然动了动。将军的睫毛颤了颤，冰壳裂开蛛网状的细纹，露出里面泛青的脸——是李存孝，晋王李克用的第十三太保，史书中"骁勇冠绝，常将骑为先锋"的"飞虎子"。
"陈...先生。"李存孝的声音像冰锥划过青铜，"你带着刘文静的魂印来的？"
陈墨的呼吸一滞。他这才发现，李存孝的瞳孔是双生瞳，一只泛着人性的冷光，一只燃着幽绿的鬼火——和洛阳小贩的双生瞳，如出一辙。
"你也被下了锁魂印？"陈墨问。
李存孝的手按在腰间的横刀上。刀鞘上的龙纹突然活了过来，化作条冰龙，绕着他的手臂游走："朱温那老匹夫，说我要反晋，派了巫师来给我灌'蚀魂散'。"他的指甲长得像鹰爪，刺破了冰面，"他们说，我的魂魄被封在冰里，要等冰融了，才能去见阎王。"
陈墨摸出七煞魂刀。刀身的光影突然变得灼热，七缕虚影飘向李存孝——是楚太子横、白起母亲、寿春老妇，还有刘文静。刘文静的魂魄飘到李存孝面前，轻声说："将军，我替你记着，晋阳城的百姓还在等你。"
李存孝的双生瞳剧烈晃动。冰龙突然发出尖啸，撞碎了刘文静的魂魄。陈墨看见有团黑雾从李存孝体内钻出来，裹着腐肉味，正是蚀魂散的怨气。
"这是朱温的巫术。"陈墨抽出七煞魂刀，"用活人魂魄炼的怨毒，专破英雄的执念。"
李存孝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冰碴子："破就破了吧。"他反手抽出横刀，刀刃嗡鸣着指向陈墨，"可你得先过了我这关——我李存孝，死也要站着死。"
刀光如电。陈墨旋身避开，七煞魂刀迎了上去。两刀相击，火星四溅。李存孝的刀刃上渗出黑血，那是被蚀魂散污染的生魂；陈墨的刀刃上泛着金光，那是被渡化的亡魂之力。
"你...你不是凡人！"李存孝惊觉自己的刀竟砍不进陈墨的刀网，"你是...是鬼？"
"我是渡魂人。"陈墨说，"专渡那些不肯归位的魂。"
李存孝的横刀突然断裂。他望着断刃，突然愣住了——刀身上刻着"忠"字，是他十二岁时，母亲在他出征前亲手刻的。
"娘..."李存孝的声音发颤，"娘说，'存孝儿，刀断了可以再铸，人心断了，就再也圆不回来了'..."
冰洞突然剧烈震动。陈墨看见冰雕下的银箭开始松动，箭尾的红绸飘起来，像是在召唤什么。七煞魂刀的光影全部涌入他的体内，那些被他渡化的亡魂之力，此刻正化作温柔的力量，包裹住李存孝的双生瞳。
"将军。"陈墨轻声说，"你看。"
李存孝转头。冰面下的玄甲军冰雕，竟开始缓缓融化。士兵们的魂魄从冰里飘出来，穿着褪色的铠甲，笑着朝他挥手。最前面那个穿玄甲的少年，腰间挂着块玉牌，正是李嗣恩——他的义弟。
"二哥！"少年的声音像银铃，"娘在晋阳城等你，她熬了你最爱喝的羊肉汤。"
李存孝的眼泪砸在冰面上。他的双生瞳逐渐变成常人的琥珀色，幽绿的鬼火熄灭了。陈墨看见有团金光从他体内升起，那是被锁魂印封印的生魂，终于重获自由。
"走。"李存孝拍了拍陈墨的肩，"去晋阳城。朱温那老匹夫，我亲自去会会他。"
陈墨握紧七煞魂刀。刀身上的光影变得柔和，像极了汾河的春水。他望着李存孝披上铠甲的背影，突然想起在黄泉渡时，老妇说过的话："真正的英雄，不是不会死，是死了也要站着。"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黄泉渡的河底，七十二盏长明灯突然全部亮起。灯油里浮现出七十二张笑脸，他们轻声哼着那首古老的歌谣：
"将军百战，
马革裹尸。"
歌声穿过层层河水，飘向晋阳的方向，飘向那碗即将被热好的羊肉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