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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篾匠的竹刀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银弧，青黄的竹片应声裂成细丝。陈志远蹲在门槛外，看着老人枯枝般的手指翻飞，竹丝渐渐编成蝴蝶形状。屋檐下的簸箕里，堆着十几个这样的竹编——有蝈蝈笼、针线盒、小渔船，每件都精巧得能看见竹纤维的反光。
"现在谁还要这个？"老篾匠把竹蝴蝶扔进灶膛，火苗"嗤"地窜高，"孙女说城里人都用塑料的。"
灶台上煮着猪食，竹编生肖在火焰中蜷曲成灰。陈志远从余烬里抢出半只没烧透的竹蜻蜓，翅翼上的"王记"戳印还清晰可见。老人用火钳拨弄炭块："我爹那会儿，县太爷都来订礼盒。现在......"他指了指墙角堆的速食面箱子，"连装谷子都用这个。"
回程的吉普车绕道乡文化站。褪色的"非遗保护"横幅下，几个干部正清点刚收来的民俗物品。苏晓梅拿起个布满虫眼的竹匾："这算三级文物？"
"按标准够不上。"戴眼镜的专家头也不抬，"要王福生亲手编的带款精品才行。"
陈志远摸出口袋里焦黑的竹蜻蜓："王福生是谁？"
"就刚才那个老篾匠。"专家突然来了精神，"他爷爷是光绪年间的御用匠人！不过现在......"摇摇头又去登记绣片了。
雨点砸在吉普车顶棚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陈志远望着窗外掠过的村庄，突然说："去县档案馆。"
发霉的县志记载着惊人往事：王家竹编曾作为贡品进京，建国初期还出口换外汇。泛黄的《人民日报》上，赫然登着王福生父亲参加全国工艺美术大会的照片。而如今档案馆的玻璃柜里，只孤零零摆着个标牌："传统竹编（已濒危）"。
"有办法。"深夜的会议室，楚明月展开设计图，"把传统纹样融入现代家居。"她的铅笔在纸上快速游走，竹编灯罩、屏风、首饰架跃然纸上，每个设计都保留着"王记"特有的六角孔纹。
周雅却摇头："纯手工产量太低，老匠人又招不到徒弟。"
"那就线上线下结合。"陈志远转动着焦黑的竹蜻蜓，"传习所教手艺，电商卖产品。"
找场地比预想的难。村委会闲置的粮仓堆满化肥，小学空教室飘着农药味，最后是秦雪腾出了医疗培训班的库房。老篾匠被接来时，还以为要给他看病，抱着个掉漆的饼干筒不撒手："就这点家当了......"
筒里倒出二十多把竹刀，每把柄上都刻着年月。最旧的那把磨得只剩半指宽，是光绪三十年的。
首期学员来了七个——五个留守妇女，一个放寒假的中专生，还有个坐轮椅的退伍兵。老篾匠摸着竹刀不说话，直到陈志远搬来泡好的毛竹，突然抄起家什劈下。"啪"的一声，十五岁的辍学生惊得后退半步——那刀锋离他手指只有半寸。
"怕就别学！"老人吼得唾星四溅，"我六岁练功，天天削到手见骨！"
中专女生当场哭起来。退伍兵却摇着轮椅上前，双手捧起竹片："您削，我接。"
竹丝在阳光下闪着金线般的光泽。老篾匠的刀越削越快，退伍兵的手纹丝不动，很快膝头堆起雪白的竹丝。老人突然停下，从怀里摸出个布包："给你的。"
布包里是把崭新的竹刀，柄上刻着当天的日期。
赵家的阻击来得蹊跷。先是文化局突查"无证办学"，后是消防说竹编易燃。最绝的是某天清晨，传习所门口堆满机器编织的劣质品，每个都印着"王记传承"。
老篾匠气得用竹刀劈碎假货，木刺扎进手掌也不觉。秦雪给他包扎时，老人盯着纱布渗出的血点："我爹临终说，这手艺要断......"
转机出现在春节前。周雅拍摄的纪录片《竹魂》意外走红，镜头里老篾匠削竹的双手像枯树生花。订单从全国各地飞来，最急的是个日本客商，要订两百个茶道用的"蜻蜓茶则"，点名要带"王记"款识。
交货前夜，退伍兵在灯下赶工。他的轮椅扶手上缠着竹丝，地上散落着十几个废品。老篾匠蹲在旁边，破天荒递上自己的紫砂壶："手腕要松，像握枪不握刀。"
春节后的传习所热闹非凡。院里新挂了"非遗工坊"的铜牌，老篾匠的照片和父亲当年一样登上了报纸。陈志远来送新设计的激光雕刻机时，看见学员们在直播编竹编——背景墙上挂着光绪年的老竹刀，手机支架却是张建军刚发明的可调节款。
"现在一天能挣八十块！"辍学生扬着手机屏，订单数还在不断上涨，"比去广东打工强！"
老篾匠坐在太师椅上监工，手边饼干筒换成了保温杯。见陈志远来，神秘地招招手。里屋堆着十几个精美礼盒，每个都标着外国城市名。
"巴黎展会的样货。"老人得意地掀开盒盖，里头竹编埃菲尔铁塔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明月丫头说老外就好这口！"
风吹过檐下的竹风铃，叮咚声里混着电商提示音。陈志远望向院外，更远的山村里，或许还有烧竹编煮猪食的手艺人。他摸出一直揣着的焦黑竹蜻蜓，轻轻放进老人手里。
"该给它找个展柜了。"
老篾匠用袖口擦着焦痕，突然说："明儿我收最后个徒弟。"他指向墙角——穿文化站制服的小伙子正偷偷摆弄竹丝，"就那个老说我'不够非遗标准'的专家。"
暮色笼罩村庄时，吉普车路过合作社。橱窗里摆着竹编手机架和无线充电座，标签写着"传统工艺现代生活"。玻璃反光中，陈志远看见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竹丝编的钢笔套，是临走时退伍兵塞给他的。
车灯照亮前方弯道，山那边传来隐约的鞭炮声。某个瞬间，他仿佛看见百年前的王家作坊，竹刀与篾丝在烛光下翻飞，一件件巧物顺着运河漂向紫禁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