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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维多利亚港的潮水，涨了又退，在看似重复的轨迹中悄然前行。可云的生活也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清晨天未亮便起身，帮着母亲李嫂准备一家人的早餐；白日里在“傅氏成衣”的铺面后忙碌，剪刀与针线在她手中日渐熟稔；夜里，那盏煤油灯总要亮到很晚，灯下摊开的不是布料，而是从旧书摊淘来的医书。
现在李嫂的重心渐渐转移到家里了，因为陆振华和傅文佩不喜欢家里有陌生人。成衣铺子里，傅文佩也慢慢地交给可云和梦萍来打理，陆振华让李副官招了一些人在成衣铺子里帮忙。
这样的平静里，始终悬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端系在海的那一边，系在战火纷飞的大陆，系在那个白色身影上。
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可云会格外频繁地望向门口。那是依萍来信的日子——如果这个月有信来。邮差骑着那辆旧自行车，铃铛在石板路上“叮铃铃”响着，那声音能让她放下手中的一切活计，心跳如擂鼓。
第一次收到信是到港城三个月后。那天午后，邮差的铃声格外清脆，可云正在给一件旗袍锁边，针猛地扎进指尖。她顾不上渗出的血珠，手在围裙上胡乱一抹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差点被门槛绊倒。
客厅里，陆振华已拆了信。老人戴着老花镜，眉头微蹙。傅文佩站在他身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可云停在门边，呼吸都屏住了，只能看见陆振华花白的鬓角，和傅文佩微微颤抖的肩。
“是依萍的信。”陆振华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儿在上海一切尚安，医院事务虽繁忙，然同僚相协，伤员渐愈，颇感欣慰...”
可云悬着的心落下一半，但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看见傅文佩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圈却红了。
信不长，依萍用平静的笔触描述着租界里的生活：医院的梧桐叶黄了，她捡了几片夹在书里；学会了做简单的西餐，虽然味道古怪；前些日子有空，去外滩走了走，江水浑黄，但汽笛声依旧...
“昨日遇小惊险，”陆振华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敌机过境，投弹于隔街，震碎玻璃数片，幸无人伤亡。儿躲于桌下，想起父亲当年教习的躲避之法，果然有用。事后继续诊病，无碍，勿念。”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座钟的嘀嗒声。
“这孩子...”傅文佩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总是报喜不报忧。”
可云默默退了出去。回到工作间，她拿起那件未完工的旗袍，却发现手指抖得厉害，针脚歪了。她放下针线，走到窗前。港城的天空湛蓝如洗，而海的那一边，此刻正有飞机轰鸣而过。
那天夜里，可云翻开医书时格外用力。她新学的是外伤止血与包扎，图示上的伤口狰狞，她看着却不再害怕。她要学得更多、更快，万一...万一依萍需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