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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储君之位……”朱文正迟疑着开口。
“你先别急着推辞。”朱元璋打断他，“咱知道你顾虑标儿的托付，可朱家的血脉不止雄英一脉。允熥今年八岁，身子结实，性子也活泛，咱看这孩子是块好料。”
朱文正心中一动：“四叔的意思是？”
“咱想先让允熥入东宫伴读，跟着你学习政务。”朱元璋缓缓道，“若是他实在不堪大任，将来便由你来继位。你觉得如何？”
这已是老皇帝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三日后，乾清宫。
朱雄英扶着廊柱喘了口气，推开暖阁的门时，脸色因愤怒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朱元璋正看着朱允熥的功课，见他闯进来，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皇爷爷！您让允熥弟弟住进东宫正殿，可曾想过这意味着什么？”
朱雄英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响亮，“东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储君居所！自古只有储君才能居于此地，您让他搬进去，是要昭告天下，他才是您心中的继承人吗？！”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朱笔，沉声道：“放肆！允熥年幼，住东宫不过是方便你皇伯父教导功课，你发的哪门子脾气？”
“方便教导？”朱雄英上前一步，眼中满是失望与不甘，“皇爷爷口口声声说储君之位仍是孙儿的，可您让允熥与朝臣议事，如今又让他住进东宫——这一举一动都在告诉天下人，孙儿这个太孙，不过是您暂存的摆设！”
“你这是胡言乱语！”朱元璋猛地拍了下案几，药碗都震得发响，“允熥是你亲弟弟，让他多学些政务有何不妥？你身为长兄，不思提携，反倒如此猜忌，像什么样子！”
“猜忌？”朱雄英惨笑一声，胸口剧烈起伏，“皇爷爷忘了吗？上次朝议，您转头就问允熥‘该当如何’，何曾问过孙儿半句？”
“您让皇伯父教他兵法、权术，可孙儿呢？您只让太医盯着孙儿喝药，仿佛孙儿这辈子只能躺在病榻上！”
朱元璋气得胡须发抖，指着他道：“咱那是心疼你的身子！你自小体弱，咱怕你操劳过度！允熥身子康健，多学些本事将来才能帮你分担，你怎么就不明白咱的苦心？”
“苦心？”朱雄英眼中泛起泪光，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皇爷爷的苦心，就是看着孙儿一步步被架空吗？当年父亲做太子时，您让他参与朝政，让他监国历练，何曾因他偶感风寒就夺他权柄？孙儿知道自己身子不如父亲，可您连一个证明的机会都不肯给孙儿！”
他上前一步，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您总说孙儿不如父亲，可您给过孙儿像父亲那样的信任吗？”
“父亲当年犯错，您耐心教导；孙儿不过是咳嗽了几日，您就把奏折都转给了允熥——您是不是早就觉得，孙儿不配做这储君了？！”
“你……你这逆孙！”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案边的玉如意就想砸过去，却在看到朱雄英苍白却倔强的脸时，硬生生停住了手。
那眉眼间太像朱标了，像极了当年标儿跟他争辩时的模样。
朱雄英看着他举起又放下的手，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皇爷爷舍不得打孙儿，是怕孙儿像父亲一样，一病不起吗？还是怕打了孙儿，九泉之下的祖母会怪您偏心？”
“住口！”朱元璋厉声喝道，声音都带着哽咽，“不许提你祖母！你祖母最疼你，若她看到你如今这副样子，定会伤心！”
“祖母若在，定会问您一句，为何对亲孙子如此苛刻。”朱雄英挺直脊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孙儿今日把话挑明了吧——这太孙之位，您若想给允熥，便明说便是，何必这样步步紧逼？孙儿认了，谁让孙儿没个好身子骨，担不起您的江山呢！”
说完他转身就走，单薄的背影在暖阁门口晃了晃，险些摔倒。
朱元璋看着他的背影，胸口一阵发闷，捂着心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暖阁里的药香依旧浓郁，却在此刻染上了浓浓的苦涩。
窗外的雪花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落在朱雄英离去的脚印上，很快就将那串蹒跚的痕迹，盖得严严实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