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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四十二分,陆娇娇把四十个饺子装进两个方形密封盒里,一个装得多些,是李耀辉的,一个装得少些,是给朱主任的。她扣紧了盖子,又拿塑料袋兜了两圈,生怕路上洒了。提上兜子,换鞋,开门,急匆匆往医院走。
饺子是槐花猪肉馅的。
槐花是她和婆婆上午在小区最后头西南角那两棵大槐树上勾下来的。
周菊英在这待了两个多月了,那天在院子里溜达,忽然像发现了宝贝一样,回来跟她说:“娇啊,后头那两棵树,槐花开了,闹哄哄的,没人摘。城里人咋不知道这是个好东西?”
陆娇娇当时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闻言抬了抬眼皮:“啥槐花?”
“就是洋槐树开的花,白的,一串一串的,香得很。蒸着吃,炒鸡蛋,包饺子,都好吃。”
陆娇娇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没当回事。
倒是李耀辉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提起这茬了。
周菊英说:“耀辉,你想吃槐花炒鸡蛋不?我看见你们小区后头就有两棵大槐树,花开的满满的,没人摘。”
李耀辉停了筷子,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妈,我都快忘了槐花是啥味了。这边没见过有人做这东西,真是好多年没吃过了。”
就这么一句话。
第二天一大早耀辉刚走,周菊英就翻出钩子和袋子,要出去。陆娇娇还在刷牙,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老太太那架势,差点把牙膏沫子喷出来。
“妈,你真去啊?”
“去啊,耀辉想吃。”
陆娇娇愣了两秒,把嘴里的沫子吐干净,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插:“行,等我换身衣服。”
于是娘俩一上午就围着那两棵大槐树转悠。陆娇娇拿着钩子勾,周菊英在下面接,槐花扑簌簌地落下来,落了她们一头一身。那花香啊,甜丝丝的,浓得化不开。陆娇娇看着那些白花花的小串子,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她家门口好像也有一棵槐树,记不太清了,但那个味道,好像是刻在鼻子里的,多少年都忘不了。
回来以后,周菊英择花,陆娇娇剁肉。一个用盆,一个用刀,在厨房里各忙各的,倒是谁也没碍着谁。面和好,馅拌上,两个人对坐着包饺子。周菊英包的是那种老式的弯月形,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陆娇娇包的是随便捏的,有的胖有的瘦,歪歪扭扭地挤在盖帘上。
周菊英看了也没说啥,只是笑了笑,把歪的那些悄悄挪到中间,省的煮的时候散了。
饺子下了锅,翻了两个滚,捞出来,白白胖胖地躺在盘子里。
陆娇娇咬了一口。
槐花的清甜混着猪肉的香,在嘴里一下炸开了。那个味道说不清楚,她一时无法辨别自己以前吃没吃过,只是脑子里又自然而然的浮出了母亲的影子——说起来,周菊英在这儿待的两个月里,陆娇娇发现了她很多行为跟自己母亲的相似之处。
比如啥都不舍得扔。
罐头瓶子,酱菜瓶子,老干妈瓶子,吃完了,拿水涮干净,就那么一瓶一瓶地塞在柜子底下,或者装在大手提袋里,没啥用,但也不丢。她说没用,她说有用。牛奶箱子攒着,方便面箱子不让扔,也攒着。买菜的塑料袋,一团一团地塞在水池下面的柜子里,鼓鼓囊囊的。就连买菜拆下来绑菜的草绳,都团成一团,搁在阳台的角落里。
陆娇娇有时候看着那些东西,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她想起自己妈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
一模一样。
挖野菜也是。
早上起来,周菊英拎个塑料袋就出门了,也不知道上哪儿溜达去了,有时候恨不得溜达一天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子菜,绿的绿的,黄的黄的,有的带叶子,有的带根须。
“妈,你这挖的啥呀?”
“这个,苦菜。”
“这个呢?”
“荠菜。”
“这个呢?”
“灰灰菜。”
陆娇娇一样也叫不上名字。她翻弄着那些野菜,客厅的地板上从破了的塑料袋里漏出一层细细碎碎的土,“妈,咱们这门口菜干干净净的,那么便宜,吃点啥不好?非得跑那么远去挖。”
“哎,”周菊英蹲在地上择菜,头也不抬,“这野菜是河边长出来的,你别看它不好看,吃着有点苦,但是是真东西。小时候没啥吃的,拿这个拌一盘菜,算不错的了。”
这句话,计春华分明也说过。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耀辉看见了那盘凉拌苦菜,眼睛一亮,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含混不清地说:“就是这个味儿!你别说这东西苦,吃了对身体可好了。我小时候也不爱吃这个,但是现在吃不着了,现在这么一吃,感觉都回到小时候了。”说着又夹了一大筷子。
陆娇娇看着他那副吃相,忽然来了兴致。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丈夫喜欢的东西,她都愿意去弄、去做。
于是第二天,她主动跟着婆婆去河边挖野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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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她出了小区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路两边的商铺一个挨一个,卖衣服的,卖水果的,卖五金杂货的,还有几个铺子门口贴着“转让”的白纸。她看着那些铺子,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要不,也干个买卖吧?
这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
最近她一直在琢磨这事。
琢磨这事,也跟周菊英有关。
说实话,她对这个婆婆,凭良心讲,没有什么深刻的感情。不是她冷血,是实在没什么感情基础——两个人之前统共没见过几面,忽然之间就要住在一个屋檐下,锅碗瓢盆地过起日子来了,这跟让两个陌生人硬凑在一起有什么区别?
更现实点说,二人世界忽然来了一个陌生的农村老太太,确实不自在,也不方便。
婆媳关系这东西,无论如何再怎么亲,也是表面和气。更何况两个毫无血缘、生活背景完全不同的人,忽然硬生生地别在一块儿,什么都要磨合,什么都在适应。有小心翼翼看眼色的人,有漫不经心说了得罪人的话的人,有默默消化那些得罪人的话的人。
好在她这个人直性子,心里不藏事,也没有什么坏心眼。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从来不拐弯。周菊英也老实,老实到什么程度呢?老实到有时候她说话重了,老太太也不还嘴,只是闷闷地低头干活,过一会儿就跟没事人一样了。
这么一来,倒也相处得还算融洽。
但融洽归融洽,也不是互相完全满意。
比如她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周菊英拿着拖布,微微弯着腰,一点一点地从厨房那边开始拖地。那个腰弯的,看着都费劲。
她只好弹起身,一把把拖布抢过来:“妈,不用你,你歇着去吧。你腰也不好,腿也不好,这活不用你干。”
明明是关心人的话。
她施展着大力气,一下一下地拖,动作又大又快,拖布在地板上发出“唰唰”的声响。周菊英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了一句:“瞧我们家娇干活多利索。这么好个体格子,咋就没怀上孩子呢?”
陆娇娇的手顿了一下。
拖布停在地板中间。
她没回头,继续拖,但心里咯噔一下,像被谁揭了老底,又像被人在最软的地方狠狠掐了一把。
她不喜欢听见这种话。
可她能说什么呢?说“是我的问题,跟耀辉没关系”?她说不出口。说“别管闲事”?那太伤人了。老太太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那么随口一说,在村里待了一辈子的人,说话不会拐弯,想到啥说啥。
陆娇娇闷着头拖完了地,“孩子”这件事是躲不过去的硬伤,无形的打消着她的锐气。
日子就这么过着。
李耀辉最近不知道是咋了,特别忙。以前住得远的时候,偶尔中午还能回来吃顿饭。现在住得近了,反而经常回不了家。一问就是“有手术”,再问还是“有手术”。
周菊英私下里愁眉苦脸地跟她说:“娇儿,你俩怀不上孩子,不会是赖耀辉吧?你看他累的,我就没见过这么忙的人。还不如俺们农村,白天干点活,晚上还能好好歇歇。他怎么没明没夜的?上了班还学习,这能要上孩子?把精力都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