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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得像一碗没有放盐的墨汁,浓稠,且了无生趣。
东魏的大营里,风像个喝醉了的酒鬼,在营帐之间横冲直撞,卷起地上的沙尘,拍打着冰冷的铁甲,发出一阵阵呜咽般的嘶吼。这鬼天气,像极了如今这操蛋的世道。
中军大帐内,高欢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他就那么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面前的案几,目光则死死地钉在一份刚刚送达的军报上。那份军报的封口处,用红色的火漆烙下了一个刺眼的“急”字,那红色,鲜艳得如同战场上即将喷涌而出的鲜血,带着一股子不祥的腥气。
“呵,”高欢忽然冷笑一声,打破了帐内的死寂。他抬起眼,看向站在下首的陈兴,“陈兴啊,你看看,你看看我们的好邻居,西魏的宇文泰。这位‘黑獭’,还真是属狗的,刚喘匀了气,就又迫不及不及待地扑上来咬人了。”
陈兴一身戎装,身形笔挺如枪,闻言只是眉头微皱,沉声道:“大帅,萧然此人诡计多端,宇文泰得其相助,如虎添翼。此次他们兵锋直指邺城,来势汹汹,恐怕……”
“恐怕个屁!”高欢猛地一拍桌子,那份军报被震得跳了起来。他眼中的平静瞬间被狂躁所取代,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老子打了半辈子仗,什么阵仗没见过?他宇文泰是三头六臂,还是他手下的兵都是天兵天将?一群被逼着拿起刀的农夫罢了!”
话虽如此,高欢眼底深处的疲惫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他揉了揉发紧的眉心,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添了几分嘲弄:“我不是怕他宇文泰,我是烦。就像一只苍蝇,总在你耳边嗡嗡嗡,打死了,过会儿又来一只。你杀得完吗?这天下的人,就好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争着抢着来送死。”
他顿了顿,拿起那份军报,像是拿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指着上面用朱笔圈出的地名:“你看,战火已经快烧到邺城的家门口了。慕容绍宗已经带兵出发了,我把我最能打的牌都派出去了。可这就像一个无底洞,你填多少兵马进去,都不够这乱世吞的。”
陈兴默然。他知道高欢说的都是实话。这世道,人命比草贱。今天你还是个将军,明天可能就是一具无名尸骨。所谓的功业,所谓的天下,不过是上位者棋盘上的游戏,而他们这些棋子,唯一的宿命就是被吃掉。
“慕容绍宗的那个宝贝儿子,也跟着去了吧?”高欢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就是娶了元家那个小公主的那个。啧啧,新婚燕尔,就要上战场为国捐躯,真是感人肺腑。”
陈兴没有接话,他知道高欢此刻只是在发泄。战争的压力,朝堂的勾心斗角,已经把这个曾经的枭雄折磨得有些歇斯底里。
“传令下去,”高欢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果决,“全军戒备,粮草先行。告诉慕容绍宗,这一仗,要么把宇文泰的脑袋给我提回来,要么他自己就别回来了。这邺城的安宁,是用人命换的,我的人命,他的人命,都一样。”
“是,大帅。”陈兴抱拳领命,转身走出大帐。
帐外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这乱世的烽烟,终究是彻底燃起来了,只是不知道,这把火,最终会烧掉多少人的希望,又会把谁,烧成一捧无人问津的灰烬。
与东魏军营的肃杀与喧嚣不同,邺城的慕容府内,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佛堂里,青烟袅袅,檀香的气味浓得有些化不开,像是要把人的七情六欲都包裹、麻痹。
元玉筝就跪在那尊面容悲悯的佛像前,一动不动,仿佛她自己也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她已经在这里跪了多久,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只知道双腿早已麻木,膝盖下的那个蒲团,边角处已经被磨出了破损的棉絮,像是对她这日复一日、虔诚而又绝望的祈祷,发出的无声嘲笑。
下人已经来劝过好几次了,但她只是挥挥手,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在祈祷。
可笑的是,她祈求的,并非是那个名义上已经成为她丈夫的男人,那个随着慕容绍宗大军一同出征的年轻将军,能够平安归来,建功立业。
不,她甚至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隐隐希望他……回不来。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让她浑身一颤,罪恶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内心。她连忙对着佛像磕头,口中喃喃自语:“佛祖慈悲,弟子妄言,弟子有罪……”
可她骗得了谁呢?她骗不了自己的心。
那场荒唐的赐婚,将她的人生彻底推进了一座华丽的牢笼。满屋的朱红,在她看来,不过是天边即将燃尽的晚霞,虽艳丽,却是黑夜降临前的最后挣扎。她的人生,从披上那身嫁衣开始,就已经进入了永恒的黑暗。
她真正祈求的,是这该死的战争能够早日结束,是这天下苍生,能少一些流离失所,少一些生离死别。
当然,这只是她摆在明面上的、冠冕堂皇的愿望。
在她心底最深处,还有一个连对佛祖都不敢轻易说出口的祈愿。
她祈求的,是城外那座偏僻的净安寺,能够安然无恙。是那个清冷如月、温润如玉的僧人,能够平安。
辩机。
这个名字一在心头浮现,就像一根针,轻轻地,却又精准地刺中了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微麻的刺痛。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自己丈夫的脸,而是那个僧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袍,站在菩提树下,对她淡然微笑的模样。他的眼神,像一汪古井,深邃而宁静,能倒映出她所有的狼狈与不安,却又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的温柔力量。
“呵……”元玉筝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苦笑。
我跪在这里,为天下苍生祈福,说得多么伟大。可实际上,我不过是想借着这满天神佛,来庇佑我心中那个小小的、见不得光的私念罢了。
佛啊,你若有灵,该会如何嘲笑我这虚伪的信徒?
她将额头深深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磨损的蒲团再也无法隔绝那份寒意,那寒意顺着她的额头,一路蔓延到她的心底。
“求佛祖保佑……净安寺,合寺平安……”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最终消散在了浓郁的檀香之中,无人听见。
元玉筝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乱世之中,最可怕的不是两军对垒的厮杀,而是那些脱离了军队约束的乱兵。他们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没有信仰,没有纪律,唯一的驱动力,就是最原始的兽性——抢掠、发泄、破坏。
一小股约莫二三十人的西魏乱兵,就如同草原上嗅到血腥味的野狼,脱离了大部队,朝着地处偏僻的净安寺摸了过来。
在他们看来,这种远离城郭的寺庙,往往会有些香客供奉的香油钱,而且僧人手无寸铁,简直是完美的肥羊。
“砰!砰!砰!”
沉重的撞木,一次又一次地砸在净安寺那扇饱经风霜的山门上。脆弱的木门发出痛苦的呻吟,门轴在剧烈的震动中嘎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这扇门,隔开的是两个世界。门内,是晨钟暮鼓,青灯古佛;门外,是刀兵相向,欲壑难填。
寺内的僧人们早已乱作一团。年轻的小沙弥吓得脸色惨白,躲在师兄们的身后瑟瑟发抖。年长一些的僧人虽然强作镇定,但不断颤抖的双手还是出卖了他们内心的恐惧。
“方丈!怎么办啊!”一个管事僧人焦急地跑到老方丈面前,“山门快顶不住了!”
老方丈须发皆白,满脸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般,他拄着禅杖,望着不断震动的山门,浑浊的老眼里却是一片异样的平静。他叹了口气:“阿弥陀佛,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