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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夫人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翡翠镯子，冷眼瞧着堂下站立的睐娘。那女子一袭素色罗裙，发间只簪一支银钗，却衬得肌肤如雪，眸若秋水。陈夫人心中蓦地一刺——这般姿容，难怪夫君会动心。
睐娘知道失言，被她们抓住了把柄，便也不好发作，强作笑容，正色道：夫人误会了，我哪敢辱没陈大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辈子都要感激他。我的意思是……
我也不想晓得你什么意思！陈夫人打断睐娘的话，我只知道夫君是家主，是皓儿的父亲，容不得你们这些狐媚子来招惹。你想做妾也罢，做外室也罢，我都不会同意——你这样的妓子我见得多了。她看睐娘就像看一团污泥浊水，生怕溅了她家贵地。
三角眼嬷嬷见状，立刻尖声呵斥：“跪下回话！”
唾沫星子溅在睐娘裙角。睐娘却只微微抿唇，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风中的青竹。她抬眸时，眼底竟无半分媚态，反而澄澈如镜：“夫人，睐娘今日来，绝非为攀附陈府。”声音不卑不亢，却让陈夫人指尖一颤。
识相的，夫人赏你几两银子、几身衣裳，滚出陈府！三角眼嬷嬷口水四溅，半点也不客气。
要是以往，青楼女子要么跪地求夫人收留，要么傲气走出陈府。睐娘却并无惧色，腰杆笔直，一双潋滟美眸诚恳看着陈夫人道：恳请夫人屏退左右，我有话要说，与陈大人官运有关。
“与陈大人官运有关？”陈夫人冷笑，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想起昨日夫君醉酒时念叨的“睐娘”二字，胸口一阵翻涌。可眼前女子忽然跪下，裙摆如莲瓣铺开，姿态恭敬却无谄媚。
陈夫人眼睛闪了闪：这里都是我亲近之人。
睐娘环视屋内——三角眼嬷嬷外，还有伺候茶水的丫鬟一个，门边站着个掀帘的粉衣丫鬟——再次恳求：请夫人信我，屏退丫鬟婆子。陈夫人见她坚持，只好挥退众人。
屋里只剩陈夫人和睐娘。睐娘走至陈夫人面前缓缓跪下，陈夫人暗惊：方才叫她跪她不跪，这莫不是要求做妾？决不可能！
正惊疑时，睐娘开口道：陈大人救我于水火，睐娘感激不尽，岂敢以小情小爱乱大人家宅？陈大人官复原职便是三品大员，后宅不宁，必损官声。古人云修身齐家平天下，不能齐家，何以立朝堂？
陈夫人点头，又疑她是要自己故作贤淑容夫君纳妾，顿时面罩寒霜：有话直说。
可那双眼抬起时，竟是一片赤诚：“大人初入京城，俸禄不过百两，却要打点六部、宴请同僚。睐娘愿以绣庄为陈家开源。”
睐娘昂首道，睐娘想开个绣庄为陈家谋利。陈大人初入京城，四处需打点。我曾受姑苏姚大师指点，苏绣颇有造诣。听闻满人贵族酷爱汉人精品刺绣。我不愿以身偿债，但求以此报恩，恳请夫人成全。
陈夫人扶起她：你当真不愿入府？
睐娘想自食其力。陈大人公务繁忙，日久自会疏远。他侠肝义胆，睐娘不愿成其拖累。只求做商女为夫人分忧。
窗外一阵风过，桂花簌簌落在窗台上。陈夫人忽然注意到睐娘的手——指尖有细密的针痕，手指纤细白皙，柔若无骨。
她想起柳如是投湖的决绝，钱谦益降清的懦弱，恍惚间竟在睐娘身上看到一种相似的矛盾：柔弱皮囊下藏着铮铮骨气。
为何不求老爷？ 陈夫人叹口气。
一则减少接触，二则后宅之事夫人便可定夺。日后绣庄的收益一半皆交夫人，不必提我名姓。
陈夫人神色渐缓，伸手虚扶一把：“你且起来说话。”指尖相触时，她感受到对方掌心微凉，却有力。睐娘起身时衣袂轻扬，一缕发丝掠过唇角，被她轻轻别至耳后——这个动作毫无矫饰，却让陈夫人心头某处蓦地一软，她的小妹也曾是这样娇媚动人，鞑子入关，一家人失散，再也没见过爹娘和她了。
“你一个青楼女子如何能在京城开绣庄，京城的满清贵人喜欢刺绣，但对刺绣也要求极高。”陈夫人不信她一个青楼女子不靠色相能挣钱。
睐娘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上面绣着缠枝牡丹，花蕊以金线勾勒，栩栩如生。“这是仿宋徽宗的《瑞鹤图》针法，她指尖轻点帕角，满人贝勒府曾出价五十两求购此类绣品。”
陈夫人拿过绣品，睁大了双眼，如此绣品她见所未见！她也曾学过刺绣，但她相信自己一辈子也绣不出如此惊才绝艳的作品。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青砖地上。陈夫人凝视绣帕，忽然明白夫君为何对此女另眼相待——她不光有美丽的外表，说话时眼中有光，像暗夜里的萤火，微弱却执着。
陈夫人凝视这眼中有光的女子——一个青楼女子竟有如此技艺和格局？忽想起柳如是殉节之事，再看睐娘眉间愁思与正气，竟生惺惺相惜之感。想到夫君复职后家中用度捉襟见肘，终是点头应下。
大门开时，陈夫人已亲热拉着睐娘的手。三角眼嬷嬷险些惊掉下巴，却听夫人吩咐：按贵客之礼安置姚小姐，再添两个丫鬟伺候。又对睐娘道：这是我奶嬷嬷，缺什么尽管找她。
睐娘嘴角微扬：但凭夫人做主。
回屋后笑意顿敛。她该去寻张公子了——他曾说家住内城杂货铺，可如今鞑子将汉人都赶往外城…… 可如何能寻到他，他是生是死？
秋阳斜照，满室凄清。若张公子战死，他连血脉都未留下。忆起他怀抱的温暖，拭泪的温柔，她悔当初未敢倾心相付。或许他至死都未尝云雨之欢……
小姐！晚膳有白米饭和肉了！青萍惊喜低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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