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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与人交谈的兴致,目光从裕王脸上移开,投向精舍内那昏暗角落,用轻得仿佛自言自语的声音,喃喃道:
“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说罢,他不再看裕王,只是极其费力地,将搁在锦被上的手腕,微微抬起了一丝,然后轻轻挥了挥。
那是一个明确无比,也疲惫无比的动作。
示意他们,都退下。
他想静一静。
黄锦立刻领会,躬身对裕王低声道:“王爷,皇爷要歇息了。您也先回府吧,皇爷若有旨意,奴婢立刻遣人去报。”
裕王看着父皇那已然闭合双眼、仿佛与外界隔绝的枯寂面容,知道再留无益。
他心中五味杂陈,有未尽的话语,有汹涌的悲恸,更有对未来的无边惶惑。
他最终只是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停留了片刻,才踉跄着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这间仿佛凝固了时光的精舍。
精舍内,重归寂静。
只有嘉靖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以及更漏滴滴答答,无情流淌的声音。
他确实想静一静。
但在这生命最后的寂静里,他并非全然放空,而是在等。
等一个人。
算算时间,从金华到北京,驿道加急,日夜兼程……怎么算?
其实算不到,路途遥远,变数太多。
但他觉得,陈恪来得及。这是一种近乎直觉的笃定,源于他对那个年轻人行事风格的了解,也源于冥冥中一种奇特的感应。
他知道,陈恪会来,也必须来。
与此同时。
北京,正阳门外。
两骑快马,正如疾风,又如闪电,玩命般狂奔而来。
马身汗出如浆,蒸腾起白色的雾气,在秋日冷冽的空气中格外醒目。
马上的骑士,正是陈恪与其心腹阿大。
两人俱是满面风尘,嘴唇干裂,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目光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前方那越来越近的巍峨城门。
城门处,车马行人依旧如织,守门兵丁正在例行盘查。
阿大见状,猛地吸足一口气,将连日奔波疲惫压下的中气骤然提起,单手高举起那枚代表着“钦命即刻进京”的紧急通行令牌,用嘶哑却如同炸雷般的嗓音,厉声喝道:
“靖海侯陈恪,奉旨即刻进京!闲人避让——!!!”
声浪滚滚,压过了城门口的嘈杂。
那令牌在秋阳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靖海侯”与“奉旨”的字眼,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奇迹般地,原本拥挤缓慢的人流车马,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拨开,竟生生地向两侧退避,在城门洞中让出了一条狭窄却畅通的通道!
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行商官员,都下意识地屏息侧目,看着那两骑卷着烟尘,毫不停留地穿过门洞。
陈恪对周遭的注视与退避恍若未觉,他的目光只盯着一个方向——西苑。
马鞭在空中甩出残影,抽打着已近极限的坐骑。
街道、坊市、官署的红墙黄瓦在眼角飞速掠过,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背景。
他的心,比马蹄更快,早已飞向了那座熟悉的宫苑,飞向了那位此刻不知如何的君王身边。
当他终于冲到西苑门口时,眼前的情景让他瞳孔微缩。
那扇平日里戒备森严、象征帝王休憩与修炼之地的宫门,此刻竟然……洞开着!
没有层层通传,没有侍卫拦阻询问。
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早就为他敞开了这最后的通道。
陈恪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下马,直接一夹马腹,策马便冲入了西苑!
值守的锦衣卫与太监们,只是肃立两旁,低头垂目,无人上前,也无人出声。
马蹄在宫内的青石路面上敲击出急促而清晰的回响,惊起了栖息在太液池边的几只水鸟。
陈恪对这里的路径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即便三年未曾踏足,一草一木,一亭一阁,依旧深深印在脑海。
他绕过几重殿宇,直扑万寿宫所在。
在万寿宫前那片空旷的广场上,他猛地一勒缰绳,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不等马匹完全停稳,陈恪已从一个极其惊险的侧方跳步,直接翻鞍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见文臣的迂缓。
脚刚沾地,一名穿着紫色袍服、显然是司礼监有品级的大太监,已悄无声息地疾步迎了上来。
他脸色凝重,眼底带着血丝,对着陈恪匆匆一揖,声音又急又低:
“侯爷!您可算到了!皇爷早有吩咐,侯爷一到,无须任何通禀,即刻面圣!快,快随奴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