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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冰水。礼部侍郎徐元梦引着两人入内。前者是位身材高大、深目高鼻、穿着黑色教士常服的中年西洋人，南光国，通晓历法、数学，在钦天监任职；后者刑部主事陆瓒，五十许人，面容精瘦，目光沉稳，是刑部有名的“活档案”，尤其擅考据奇闻异案。
三人行过礼，胤禛不耐地挥手免去虚礼，直奔主题：“南先生，陆主事，朕急召二位，是为破解一桩大案中的关键疑点。”他示意苏培盛将一张拓印了“46”字样的纸递给二人，“此乃洋人数码‘四十六’，昨夜发现于朕之皇四子弘历遗体面部，为凶手所刻。朕要知道，此数码在此情此景下，可能有何含义？无论是西洋典故、数学谜题，还是刑部旧档中类似标记、暗语，但讲无妨！”
南光国接过纸张，仔细端详，眉头紧锁，用略带口音的官话道：“回皇上，此数码本身，在西洋仅为计数之用，四十六，即是四十又六。然…若凶手特意选用此数码，或有几种可能。其一，或与时辰相关。西洋计时，一日分为二十四小时，四十六可视为一日又二十二小时…或许意指某个特定时间循环？其二，或与天文历法有关。然臣细思，并无显着天文周期恰好为四十六…除非，”他犹豫了一下，“除非是某种…不常见的星象组合或占星术上的凶煞之位，此非臣所长。”
胤祥急问：“可能与距离、方位有关吗？比如，暗示藏匿地点或同伙在四十六里外？”
南光国摇头：“单纯数字难以指向具体方位。除非…与某种测量单位结合，如四十六步、四十六丈，但凶手未留单位，无法判定。”
这时，刑部主事陆瓒清了清嗓子，躬身道：“皇上，臣翻阅记忆，刑部旧档乃至野史笔记中，以数字为记，行凶示威或传递信息的案件确有几例。然多为一、三、七、九等单数或常见凶数，如‘七杀’、‘九幽’之类。‘四十六’…着实罕见。”
他沉吟片刻，继续道：“不过，臣想到两则或许牵强的旧闻。一则前明野史载，嘉靖朝有妖人作乱，以‘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为号，其党羽联络时，或有以‘天罡地煞之合数’一百零八，或其半数五十四、或其差数三十六为暗记。这‘四十六’…是否可能是某种‘合数’或‘差数’？比如，若贼人以‘六十甲子’为总纲，取其‘不足之数’十四？但十四又非四十六…”他自己也觉牵强，摇了摇头。
“另一则，”陆瓒声音压低了些，“臣曾闻西北边陲有秘教，崇拜所谓‘四十六方护法神’，其信徒行事诡秘，或有以数字‘46’为图腾标记。然此说荒诞不经，多为茶余饭后谈资，并无实据。”
胤禛听得心浮气躁，这些解释要么虚无缥缈，要么荒诞不经，毫无帮助！他看向戴铎。
戴铎一直凝神静听，此刻缓缓开口：“南先生所言周期，陆主事所提秘教数字，皆有可能。然臣仍以为，需结合当前局势深究。皇上，胤祯阿哥远在西北，若要在京城策划如此连环大事，必要有极其可靠之内应传递消息，协调行动。这‘46’，会不会是…他们内部用于确认身份、或标识任务成功与否的某种‘校验码’？”
“校验码？”胤祥不解。
“比如，”戴铎目光扫过众人，“双方约定，以当日日期、或事件代号，经过某种简单算法如相加、相乘、取余数得到‘46’，行动者完成任务后留下此标记，以示‘此为真，事已成，非他人假冒’。如此，即便消息被截获，不知算法者亦难明其意，而对方一看便知真伪。”他这个解释，带上了些许阴谋组织的精密色彩。
胤禛眼神微动，这听起来比星象、秘教靠谱些。“何种算法可得四十六？昨日是十一月初七…今日初八…”
南光国快速心算：“若以昨日初七计，7本身甚小。若以月份十一月计，11…与46亦无直接简算可得。或许…是两数相乘再加某数？如7乘6得42，再加4得46？或11乘4得44，再加2得46？然其中‘6’、‘4’、‘2’又从何来？或是日期与…时辰？凶手刻字约在子时以后？子时为1，丑时为2…”他陷入数字组合的迷宫。
陆瓒却想到另一层：“戴先生所言若是校验，那这‘46’出现，意味着至少还有知道算法的一方在京城！他们看到了标记，便知事成！这…这岂不是说，城内还有潜藏极深的同党，正在暗中观察？”
此言一出，胤禛、胤祥、戴铎皆是悚然一惊！仿佛殿外阴影中，真有一双属于“四十六”的眼睛在冷冷窥视！
胤禛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他想起胤?那恶意的笑容和话语：“你知道那四十六是什么意思吗？” 难道老八他们知道？他们就是那“知道算法”、正在观察的同党之一？或者…他们也被这数字迷惑，但乐见其成，并用来恐吓自己？
“还有一种可能，” 戴铎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诱导，“此数字非关算法，亦非暗号，而是…一个序号。一个‘死亡序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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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温度骤降。
“皇上，”戴铎直视胤禛，一字一句道，“昨夜至今，明确与‘四十六’直接相关的，是四阿哥弘历之死。若我们将此视为‘第四十六号’目标…那么，从‘第一号’到‘第四十五号’是什么？是已经发生的其他事件？还是…尚未发生的、名单上的人？”
他停顿，让恐惧发酵，然后继续：“废太子失踪，或为‘一号’？德妃娘娘暴毙，或为‘二号’？隆中堂遇刺，或为‘三号’？甚至…先帝驾崩？” 他不敢说出那个可能，但意思已然明显。“若如此，这‘四十六’便是一份庞大的、针对爱新觉罗皇室及拥戴皇上之重臣的‘死亡通告’！弘历只是其中被标记的一个。而名单…可能长达四十六人，甚至更多！”
“嗡——” 胤禛只觉得脑内轰鸣，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胤祥猛地站起，脸色铁青：“戴先生！慎言！” 这猜测太过骇人听闻，几乎要颠覆一切！
徐元梦、南光国、陆瓒三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伏地不敢抬头。
戴铎却兀自说了下去，语气带着一种冷静的疯狂：“皇上，此虽为最坏之想，但不可不防。若‘46’真是序号，那凶手，或者说胤祯，是在宣告他的清算远未结束！接下来，还会有人…成为‘四十七’、‘四十八’…直至名单完成！而谁能上这名单？可能是任何对皇上即位不满、或对胤祯有潜在威胁的宗亲、大臣，甚至…皇上您自己，或许就在名单某处，只是序号不同！”
“够了！”胤禛暴喝一声，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乱跳。他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瞪着戴铎，又仿佛透过他瞪着那个无形的、拿着“死亡名单”的幽灵。
殿内死寂，只有胤禛粗重的喘息声。
胤祥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胤禛：“皇上保重龙体！戴先生亦是忧心过度，此乃极端推测，未必是实！”
良久，胤禛才从那股灭顶的恐惧与暴怒中挣扎出来，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所以，南先生，陆主事，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南光国颤抖着声音：“臣…臣想到，西洋有一种密码术，以书本为密钥，指定页数、行数、字数来传递信息…‘46’或是指向某本书的第46页？但…是哪本书…”
陆瓒也哆哆嗦嗦道：“或…或是年龄？凶手，或指使之人的年龄是四十六岁？或是…被害者的…但四阿哥年仅…”
年龄？胤禛心中猛地一跳：【四十六岁…皇阿玛享年六十九，自己…自己今年虚岁四十五！老八，老九，老十，老十四！都不是四十六。隆科多？差更多了，他就比额娘小一岁。戴铎？更不是。朝中重臣…张廷玉？马齐？…】
难道是指向明年？自己明年就四十六了？！这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各种猜测——星象周期、秘教图腾、内部校验、死亡序号、密码索引、特定年龄——在胤禛脑中疯狂碰撞、旋转，每一个都似乎有点可能，每一个又都漏洞百出，无法确定。这“46”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答案的涟漪，而是无边无际、吞噬理智的黑暗漩涡。
它可能什么都是，又可能什么都不是。而这，或许正是其最可怕之处。
胤禛颓然坐倒在御椅上，挥了挥手，极度疲惫地道：“…朕知道了。徐元梦，带他们下去吧。今日殿内所言，若有半字泄露…” 他未尽之言中的杀意，让徐元梦三人磕头如捣蒜，连称不敢，几乎是爬着退出了养心殿。
殿内只剩下胤禛、胤祥和戴铎。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十三弟，”胤禛闭着眼，声音轻得像叹息，“依你看…戴先生这‘死亡序号’之说…”
胤祥咬牙：“臣弟以为太过悚人，或为胤祯故布疑阵，意在使我君臣相疑，自乱阵脚！皇上，当务之急是稳住京师，公布遗诏，调兵防备西北，而非被这无头数字牵着鼻子走！”
戴铎也躬身道：“臣方才所言，确属极端臆测，意在穷尽可能，惊扰圣听，臣万死。然…皇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对内，需暗中排查宗亲、重臣中与西北过从甚密、或对皇上继位颇有微词者，加以留意。对外，则需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尽快将‘巫蛊’、‘皇子遇害’之事，盖棺定论，引向胤祯，占据大义名分。”
胤禛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暮色渐浓，殿内未曾点灯，他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敲击声，缓慢、沉重，仿佛在计算着无形的代价，又仿佛在权衡着某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
“名单…”他忽然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彻骨、近乎绝望的弧度，“老十四若真有一份四十六人的名单…那朕，就给他一份更长的。”
他抬起眼，看向胤祥和戴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最后一丝犹豫和人性化的恐惧似乎正在被某种铁灰色的、属于帝王的冷酷所取代。
“苏培盛，”他唤道，声音平静得可怕，“粘杆处所有能动的人，都给朕撒出去。朕要知道，从昨日起，京城每一个角落，所有异常的人、事、物。尤其是…和西北有关联的，和数字‘四十六’能扯上一点关系的，哪怕是捕风捉影。另外，传朕口谕给隆科多养伤处，让步军统领衙门和九门的人，都给朕打起十二分精神。今夜…朕倒要看看，还有什么‘惊喜’。”
他没有再说“46”，但这个数字，已然如同最深刻的烙印，刻在了这个夜晚，刻在了这位登基仅一日、却已饱受煎熬的新君心头。而一场基于无尽猜疑、可能席卷更多人的风暴，正在这昏暗的养心殿里，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