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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帘被恭敬地掀开,明亮的天光涌入,晃得我睁不开眼。一股清雅的、与军营汗臭血腥截然不同的馥郁香气率先飘了进来。紧接着,一道窈窕的身影,在几名宫装侍女和军营将领的簇拥下,出现在帐门口。
那女子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锦裙,裙摆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鸾鸟图案,在昏暗的营帐里熠熠生辉。她云鬓高耸,珠翠环绕,容貌娇艳明媚,一双杏眼顾盼生辉,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磋磨的天真与好奇,也带着身处高位的、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优越感。
她的目光在阴暗的囚帐内扫过,掠过那几个蜷缩在角落、如同惊弓之鸟的囚犯,最后,落在了我身上。或许是因为我虽然狼狈,但身上那残破的、质地非凡的衣裙碎片,以及即便污秽也难掩的清灵骨相,与周遭的囚徒截然不同,引起了她的注意。
“咦?”她轻咦一声,提着裙摆,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污秽,朝我走近了两步,弯下腰,好奇地打量着我,“你是何人?怎会在此?”
她的声音清脆,如同玉珠落盘,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跟在她身旁的一位将领连忙躬身解释:“回公主殿下,此女是前几日在黑风崖附近抓获,来历不明,口不能言,正在审查。”
“口不能言?”公主眨了眨眼,目光里流露出几分同情,“看她这般模样,倒不像坏人。这地方又脏又臭,岂是人待的?”
她直起身,转向身旁那位一直沉默着、如同冰冷背景的将军——云芝宇的凡尘之身。
“凌将军,”她语气带着一丝撒娇般的央求,“我看她怪可怜的,不如让她跟在我身边,做个侍女吧?我这趟来,只带了几个贴身宫女,正好缺个使唤人。”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
他依旧穿着那身暗沉的黑铁铠甲,站在公主身侧,身形挺拔如山岳,脸色却比平日里更显冷硬。他的目光并未落在我身上,而是垂着眼眸,看着地面,仿佛在权衡。
营帐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决断。
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先是对公主微微颔首,语气是面对上位者应有的恭敬,却依旧听不出什么温度:“公主仁善,自是她的造化。”
随即,他才将视线转向我,那眼神如同看待一件即将被移交的物品,冰冷,漠然,不带丝毫个人情绪。
“既然公主开口,便饶你一命。从今日起,你便跟在公主身边伺候。若敢有半分怠慢或异动,”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熟悉的凛冽杀意,“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没有疑问,没有探究,甚至没有再多看我一眼。仿佛我之前的挣扎,那歪扭的花形,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轻易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公主仁善”拂去。
“还不快谢过公主殿下与将军恩典!”旁边的将领低声喝道。
我僵硬地伏下身,额头触地,喉咙里发出模糊的、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嗬嗬声。是谢恩,还是别的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公主似乎很满意,笑着对身旁的侍女吩咐:“带她下去,好好梳洗一番,换身干净衣裳。”
我就这样,如同一个被随意处置的物件,从阴暗的囚帐,被带到了公主临时下榻的、虽然依旧简陋却干净暖和了许多的营帐。
热水洗去了满身的污垢,换上了粗糙却干净的布衣宫女服饰。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除了那点残存的、无法磨灭的灵韵,与这凡间营地的普通侍女,似乎并无不同。
公主名唤李明月,是人界皇帝的掌上明珠,天真,也带着几分被宠坏的任性。她似乎真的一时兴起,将我当作了一件新奇的小玩意儿。她会问我一些问题,见我无法回答,便自顾自地说起她与“凌将军”青梅竹马的往事,说起京城的繁华,说起对这场战争的担忧与对未婚夫婿的仰慕。
我垂首静立在一旁,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听着她絮絮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针,扎在心上。
而云芝宇——现在的凌将军,因着公主的到来,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次数也多了起来。他依旧是那副冷硬的模样,对着公主时,礼仪周全,却疏离得像隔着千山万水。偶尔,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垂首侍立的我,没有任何停留,仿佛我只是公主身边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背景。
只有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当我端着茶水走近,或者在他与公主议事告退、转身离去时,我能感觉到,那冰冷的目光似乎会在我身上,极其短暂地、几乎无法捕捉地,停顿一刹那。
没有波澜,没有温度。
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审视,一种对“异常”存在的、挥之不去的警惕。
我端着托盘的手指,会因此而微微收紧。
营地的喧嚣因公主的到来持续了几日。丝竹声,欢笑声,冲淡了战场的血腥气,却也像一层华美的绸缎,暂时遮盖了其下涌动的暗流与残酷。
我穿着侍女的衣服,行走在营帐之间,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
看着他与公主并肩而立,听着旁人议论他们的“郎才女貌”,心口那片空茫的钝痛,日益清晰。
转机了吗?
或许吧。至少,我不再是囚徒,能更近地看着他。
可这看似靠近的距离,中间却隔着身份、记忆,还有一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希望,似乎以另一种更磨人的方式,变得愈发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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