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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大爷在情报中心旁边的那排石墩上坐下来,一字排开,像五只落在电线上的麻雀。
石墩是早年间从哪个王府门口搬来的,汉白玉的,年头久了,表面磨得光滑,夏天坐着凉快,冬天坐着冰屁股。
他们不在乎,他们一年四季都坐在这里,已经习惯了,不爱回家拿马扎的人都坐石墩子。
每人一个,排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大茶缸子是搪瓷的,白底红字,有的印着“为人民服务”,有的印着“劳动光荣”,有的印着“安全生产”,字迹都磨得模糊了,但还能认出个大概。
缸子的大小也不一样,徐大爷的最大,张大爷的其次,周大爷的第三,陈大爷的最小,但最小的也比李援朝那个罐头瓶子大两圈。
他们把茶缸子端起来,不约而同地端起来,凑到嘴边,不是喝,是嗦。
嘴唇噘成一个小孔,贴在缸沿上,吸气,把茶水从表面吸进嘴里,嘶——的一声,又长又响,像蛇吐信子。
那声音在安静的槐树底下格外清晰,像一曲五重奏,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李援朝看着他们那副陶醉的样子,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他把自己的罐头瓶子从脚边拿起来,拧开盖子,呷了一口,茶叶嫩芽在瓶中舒展,汤色清亮,不是高碎那种浑浊的黑褐色。
他把茶水含在嘴里停了一瞬,才咽下去,那动作跟大爷们的“嗦”形成了鲜明对比,慢,静,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歪着头,嘴角往下撇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京城人特有的刻薄又不失风度的鄙视,还有那么一点点酸溜溜的嫉妒:
“也不怕呛着,高碎沫子有那么好喝吗?”
几位大爷异口同声,声音洪亮,像在唱合唱,那五个字从五张不同的嘴里同时蹦出来,“就喜欢这个味儿!”
那语气不是解释,不是辩护,是宣布,是宣告,是“我骄傲我自豪你管得着吗”的理直气壮,是几十年的习惯沉淀下来,刻进骨头里的傲娇。
李援朝啐了一口,不是真啐,是嘴皮子啐,“噗”的一声,喷出一小团唾沫星子。
他把罐头瓶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那些嫩芽,它们在水中悬浮着,一片一片的,像被冻住的绿色蝴蝶。
他把瓶子放下来,又呷了一口,那口茶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跟高碎做对比。
他咽完了,把盖子拧上,把瓶子放回脚边,抬起头看着那几位大爷。
“我呸——我就看不起你们京城人这点。明明都喝高碎了,丫的一个个还臭不要脸地说‘我就喜欢这个味儿’。
你们真喜欢吗?
是龙井碧螺春不好喝,还是好的茉莉花不香?
你们要是买得起好的,还喝高碎?
你们这是把穷讲究到了极致,把将就说成了格调,把没条件说成了有品位。”
几个大爷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李援朝手里那个罐头瓶子里浮沉的嫩芽。
那些嫩芽在透明的玻璃瓶中舒展着,一片一片的,嫩绿嫩绿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春天。
几位大爷的目光在那瓶嫩芽上停了一下,同时做出了一个表情。
嘴角往下撇,眉毛往上挑,鼻孔微微张大,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嘁”。
那声“嘁”比刚才的“就喜欢这个味儿”还要整齐,还要响亮,还要有穿透力,像五把刀同时从鞘里抽出来,寒光一闪。
那嫌弃是假的,他们心里未必不喜欢好茶,但他们嘴上不能认,认了就输了,输给一个穿着喇叭裤、端着罐头瓶子、在他们眼里永远是个毛头小子的李援朝。
陈大爷先开口,把那搪瓷缸子从嘴边放下来,盖子盖好,在墙垛上放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