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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本子上面的数量——好家伙,这些家伙的手艺真是见长了,居然编了这么多!
最高的一个,居然编了一百二十八个竹篮子、两个竹椅子、三十个笔筒,还有十几个果盘!这可是有点出乎武逍遥的预料了。
他原以为大家刚开始学,手艺生疏,能编出几十个就算不错了。没想到这些庄稼人一旦有了赚钱的动力,那手速、那效率,比城里工厂的熟练工还猛。
不过,他不能直接念名字就开始发钱。这么多人看着,必须把账目公开、透明,每一笔账都要说得清清楚楚,让大家心服口服。
武逍遥清了清嗓子,先念了第一个名字。
“秦美艳。”
人群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了出来。她坐在武卫民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头发扎成一条麻花辫,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听到自己的名字,她的身子猛地坐直了,像是弹簧一样,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都捏白了。
“竹篮子一百二十八个,两个竹椅子,三十个笔筒,对不对?”武逍遥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每一个数字都念得清清楚楚,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秦美艳听到武逍遥的话之后,赶忙点了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嘴巴咧得合不拢。
“对对对,就是这些数!我都记着呢!”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是激动,也是紧张,“每次编完,只要是国红哥说合格了,我都会在自家的小本本上登记。那个本子我每天都要看好几遍的,生怕记错了。昨晚还拿出来又对了一遍,做梦都在数篮子,生怕少算了一个!”
她的话引起了周围人的一阵善意的笑声。有人调侃道:“美艳,你这是掉钱眼里了吧?”有人说:“我家那个也是,每天晚上在被窝里算账,算得我都睡不着觉。”秦美艳的脸更红了,但她不在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武逍遥手中的本子,像是在等待命运的宣判。
武逍遥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了几下,嘴里默念着数字。算盘是武国强的,老物件了,珠子磨得锃亮,拨动起来声音清脆,像是泉水敲击石头。“竹篮子五毛一个,一共一百二十八个,是六十四块。竹椅子两个,一个一块二,那就是两块四。笔筒三毛一个,一共三十个,那就是九块。”他把每一项的数字都念得清清楚楚,让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都竖起来听着。
“一共是七十五块四毛!”武逍遥抬起头,目光落在秦美艳脸上,声音提高了半度,像是在宣布什么了不起的喜讯,“秦美艳,七十五块四毛!”
话音落下,安静了片刻。
然后,全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七十五块四毛钱!
在场众人听到这个数字之后,全都愣住了。有的人张大了嘴巴,有的人瞪大了眼睛,有的人手里的烟袋锅掉在了地上都不知道捡。他们刚才听到了什么?七十五块四毛钱!我的老天爷!那是七十五块四毛钱!不是七块五,不是十七块五,是七十五块四毛!
人群像被投入了石头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瞬间炸开了锅,嗡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七十五块四毛?我的天,她一个人就挣了七十多块?”
“秦美艳的手艺确实好,编的篮子又结实又好看,就连逍遥都夸过。这下可好了,一下子就拿了七十多块,够她家吃好几个月的了!”
“这都赶得上我们家以前一年多的收入了!以前我家六口人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能落下二三十块就烧高香了。她这几个月的竹编就挣了七十多块,这上哪说理去?”
要知道,在物资匮乏的七十年代,所有人的收入来源都极其有限。农民靠上工,工分折算下来一天也就两三毛钱,而且不是现金,是年底结算的票据。那些票据能买的东西有限,粮票只能买粮,布票只能买布,油票只能买油,真正的现金,少得可怜。一个壮劳力辛辛苦苦忙碌一天,赚上十个工分,也只能换来几毛钱而已,有的人甚至因为出工少、力气小,连十个工分都赚不上。可想而知,这七十五块四毛钱是多大一笔巨款了——一笔几乎能让一个五口之家体体面面地过上一整年的巨款。而且这笔钱可是他们只干了几个月的成果而已,满打满算不到半年,不到半年的副业收入就快赶上以前一家老小在地里刨食一整年的全部收入了。
这还只是一个秦美艳。在场还有几十个编竹编的妇女,她们虽然没有秦美艳编得多,但每个人也都有几十块的收入。加起来,那就是几千块——几千块现金,在这个贫穷的武家庄,这是破天荒第一次。
秦美艳愣愣地站在原地,嘴巴张着,眼睛瞪着,像是一尊被雷劈过的雕塑,一动不动。她看了看武逍遥,又看了看武国富,又看了看自己丈夫武卫民,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可声音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她身旁的丈夫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还愣着干啥?上去领钱啊!大家都在看着呢!”
秦美艳这才回过神来,一步一步地走向桌子,走得有些踉跄,像是踩在棉花上。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她是村里出名的苦命人。前些年丈夫在生产队干活时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全家的重担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上有老下有小,一年到头紧巴巴的,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做。她编竹编,不是因为她手巧,是因为她太缺钱了,需要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别人编累了,放下篾条去歇一会儿,她不敢歇,不敢停,手指被竹篾割破了一道又一道口子,贴上胶布继续编。
她接过武逍遥递来的那沓钞票,手指微微颤抖着。钱是崭新的,一张一张,墨绿色的票面,上面的工农兵图案在她眼前变得模糊。在手里捏了捏,确认不是做梦,转身走回人群,走到婆婆身边,把那一沓钞票塞进婆婆手里,声音哽咽着说了一句:“妈,您收着,给家里添几件新棉袄,给孩子们交学费,给您买药……”
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伤心的泪,是开心的、心酸的、五味杂陈的泪。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有人叫好,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得巴掌都红了,有人把手都拍疼了。那掌声、哨声、叫好声、哭声、笑声、议论声,交杂在一起,在武家庄这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农家院子里回荡,震撼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让那些等待领钱的、还在焦急张望的、原本还不太相信这件事的人,眼眶也跟着湿润了。这掌声,是给秦美艳的,也是给武逍遥的,是给所有为竹编付出过汗水的人,也是给这个正在一天天变好的日子的。
秦美艳几乎是踉跄着走出人群的,脚底下像是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几次差点被青砖缝绊倒,旁边的邻居伸手扶了她一把,她也没顾上说声谢谢,只顾着低头看怀里那沓厚厚实实的钞票。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崭新的票面,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墨绿色光泽,边角锋利得能割破手指。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叠在一起,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出汗。
她刚才站在那里等着武逍遥喊名字的时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像是有十五个吊桶打水。她算过自己编了多少个篮子,多少个笔筒,几把椅子,可那是自己算的,不是武逍遥说的。万一人家算出来少几个呢?万一有几个不合格的不算数呢?万一……她不敢往下想了。
直到武逍遥报出那个数字——“竹篮子一百三十七个,五毛一个,合计六十八块五;竹椅子三把,一块二一把,三块六;笔筒二十八个,三毛一个,八块四。总共八十块五毛!”
那一刻,秦美艳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耳边飞舞。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哭鼻子,多丢人。可她忍住了眼泪,却忍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在扯着她的嘴角,非要她笑不可。
八十块五毛钱啊!她男人在生产队干一年活,年底结算也就这个数。这几个月她坐在家里编竹篮,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又磨出新茧,可那又怎么样呢?
值了,太值了,就算是手磨烂了也值了。八十块五毛钱,够给三个孩子一人做一件新棉袄,够给公婆买几副他们一直舍不得买的中药,够一家人过个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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