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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目站在旧校舍后的银杏林里，仰头望着簌簌发抖的树冠。暮春的风掠过叶片，带起的却不是沙沙细语，而是某种类似呜咽的悲鸣。他伸手接住飘落的扇形叶片，莹白脉络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你也听见了吧？"
清泉般的声音惊得他指尖一颤。转身时看见浅川铃捧着朱漆茶盘站在三步之外，未绾的长发间沾着银杏叶，校服裙摆被风掀起温柔的波浪。这个转学生总是带着茶具出现在奇怪的地方，此刻描金藤纹的茶壶正蒸腾着白雾，混着某种清苦的香气。
"从三天前开始。"她将茶盏递过来，琥珀色茶汤里浮着半透明的银杏花瓣，"施工队要砍掉这棵树扩建体育仓库。"
茶汤入口的瞬间，无数细碎声音涌入耳膜。夏目看见扎着红绳的小妖怪们抱着树干哭泣，年轮深处浮现出女子穿昭和女学生制服的朦胧身影。当他因过量记忆踉跄后退时，浅川及时扶住他的手臂，指尖温度透过衬衫稳定传来。
"我的曾祖母曾在这里读书。"她抚过树皮上早已模糊的刻痕，"战时空袭时，这棵树张开结界保护了躲在这里的十七个学生。"
月光忽然穿透云层，银杏树在他们眼前化作白发及地的老者。无数光带从树根蔓延至浅川脚下，她手中茶具突然发出共鸣般的轻吟。"契约者啊..."树灵的声音带着大地深处的震颤，"当铁器斩断我的根系时，请用最后的茶汤..."
浅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在茶盏中。夏目这才注意到她手腕浮现的银杏叶纹路正在褪色——那是与树灵共享生命的契约反噬。
"请等一下！"夏目展开友人帐的瞬间，写满名字的纸页无风自动。浅川按住他颤抖的手背摇了摇头，将混着血沫的茶汤缓缓浇在树根处。她的笑容比月光更易碎，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能遇见想要守护同样事物的你，真是太好了。"
当推土机的轰鸣穿透晨雾时，夏目终于明白她总在泡茶的原因。每一盏茶都是记忆的容器，此刻旋转升空的千百盏茶具中，浮现出八十年来被这棵树庇护的所有笑颜。浅川在光雨中握住他的手，两人重叠的灵力化作金绿相间的流光，顺着年轮注入大地深处。
最后一盏茶具碎裂时，老银杏在晨曦中化作纷飞的光点。但在原本树根的位置，一株幼苗正破土而出，叶脉间流转着与浅川眼底相同的微光。
浅川铃的茶具在晨光里泛着釉色柔光，那些修补过的裂痕像是枝桠伸展的脉络。夏目望着她将新采的银杏叶铺在竹匾上，叶尖还沾着昨夜的露水——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仪式已过去两周，但少女指节处的青紫仍未消退。
"要试试看茶筅吗？"浅川忽然转身，发梢扫过夏目来不及收回的手掌。她捧着的黑陶茶碗里盛着翡翠色茶粉，细看竟有星尘般的碎光流动，"这是用新生树灵的露水调的。"
茶香漫开的刹那，夏目听见纸门被风推开的轻响。本该待在庭院里的中级妖怪们挤在廊下，鼻尖随着茶烟轻轻翕动。浅川笑着往矮几多放了两只茶碗，手腕翻转时，夏目瞥见她锁骨下方蔓延的银杏叶纹路——比之前又深了些。
"浅川同学，那个印记..."
茶筅在空中顿住，几滴碧色茶汤溅在浅川的袖口。她低头整理茶巾的姿势太过刻意，素色布料上晕开的茶渍渐渐显出水纹般的图案。"是契约的刻印。"她将茶碗推给探头探脑的牛头妖怪，"当幼苗长到与我同高时，就会消失哦。"
窗外的银杏树苗在风里晃了晃，堪堪及腰的高度让夏目攥紧了掌心。斑从屋檐倒挂下来舔茶碗时突然开口："喂，铃丫头，你今早咳血了吧？"
茶室陷入危险的寂静。浅川擦拭茶匙的动作依然优雅，但夏目看见她后颈渗出细汗，挽起的发髻间藏着几缕不自然的银丝。中级妖怪们不知何时退到了院中，斑化成招财猫形态跳上夏目肩头："树灵转生需要养分，这丫头把自己当花肥了。"
瓷盏碎裂的声响惊飞了枝头的山雀。夏目怔怔看着浅川徒手去捡碎片，血珠顺着她指尖滚落在席面上，开成细小的红花。"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说给庭院里的树苗听，"等夏天到来的时候..."
夏目突然抓住她流血的手。那些在人类眼中空无一物的空气里，他分明看见无数金色丝线从浅川心口延伸出去，另一端缠绕在银杏幼苗的每片新叶上。最粗的那根丝线正在蚕食她手腕内侧的血管，像冬日结在窗棂的霜花般缓慢而坚定地蔓延。
"请让我帮忙。"夏目展开的友人帐擦过浅川的刘海，某张泛黄的纸页突然泛起荧光。浅川的茶具箱在这时发出共鸣，绘着紫藤的匣盖自动开启，露出底层暗格里褪色的老照片——穿大正时期女学生装的少女站在银杏树下，怀里抱着的茶盘竟与藤原家传的漆器一模一样。
斑的尾巴突然炸成鸡毛掸子："这不是玲子当年..."
浅川的咳嗽打断了它的话。她指腹抚过照片背后模糊的字迹，夏目凑近时闻到淡淡药香。「致玲子小姐：愿藤纹茶器代我守护重要之人。浅川葵 大正十三年春」
雨滴打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浅川望着廊外渐密的雨幕轻声说："我的曾祖母，曾经在这里等过一个人。"
雨声里，银杏幼苗的轮廓渐渐泛起虚影。夏目看着浅川在茶箱夹层取出半块破碎的勾玉，与自己颈间的玉佩纹路完全契合。当两块勾玉在雨声中合二为一时，幼苗突然抽出新枝，浅川腕间的霜纹停止了生长。
"原来我们..."夏目的话被浅川斟茶的动作打断。她将合拢的勾玉穿进红绳系在他颈间，指尖温度比茶汤更暖："明天开始，能陪我一起给树灵浇水吗？"
雨不知何时停了。穿过云层的夕照里，浅川收拾茶具的背影与老照片中的影像悄然重叠。夏目握紧留有她体温的勾玉，听见新生树灵的歌声混着茶釜沸腾的声响，在暮色里酿成温柔的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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