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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顺着市立医院急诊科的玻璃窗蜿蜒而下，像极了郑美脸上未干的泪痕。她蜷缩在值班室角落的椅子上，白大褂沾满血渍，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三小时前，那个年仅二十岁的产妇在她怀中停止了呼吸，羊水栓塞来得太快，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郑护士，喝点水吧。“实习护士小林递来纸杯，却被郑美空洞的眼神吓退了。
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朱星辰撑着黑伞出现在门口，藏青色长衫下摆已被雨水浸透。他接到郑美同事电话就立刻赶来了，看到郑美的样子，心头猛地一揪。
“美儿...“朱星辰轻声唤道，蹲下身想握住她的手。
郑美却像触电般缩回手：“别碰我...手上还有血...“
朱星辰这才注意到她指甲缝里残留的血迹，已经干涸发暗。他深吸一口气，拿出随身带的湿巾，轻轻为她擦拭：“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郑美声音嘶哑，“如果我早点发现症状，如果我能更快呼叫医生...“
“羊水栓塞发病率是八万分之一，死亡率超过80%。“朱星辰用他讲课般的平稳语调说道，“根据《妇产科学》记载，从发病到死亡平均时间只有...“
“闭嘴！“郑美突然尖叫，把纸杯砸在地上，“我不要听统计数据！那是个活生生的人！她昨天还摸着肚子对我笑...“
朱星辰僵在原地。
“好，不说这个。“朱星辰放柔声音，“我先送你回家。“
郑美摇头，抓起病历本就要去归档。朱星辰想帮她，却被推开：“你懂什么？你只会讲道理...根本不懂我有多难受...“
雨越下越大。朱星辰站在医院走廊上，看着郑美踉跄的背影，第一次感到无所适从。
那晚之后，郑美把自己完全埋进了工作。她连续值了五个夜班，拒绝所有人的关心，尤其是朱星辰的。每当他想靠近，那日她嘶吼的“你根本不懂“就会在耳边回响。
次日清晨，朱星辰出现在郑美家门口，手里不是往日的药膳，而是一盆小小的茉莉花。郑美开门时眼下一片青黑，看到他却没再关门。
“不说道理，不劝你想开。“朱星辰把花放在窗台，“只是告诉你，我在。“
郑美怔了怔，没说话，但也没赶他走。
从那天起，朱星辰变了个人。他不再分析病例，而是每天默默陪郑美走过产房外的长廊；不再引经据典，只是在郑美夜班时递上一杯热牛奶；不再提那天的悲剧，只是在她洗手搓到破皮时，轻轻包住她的手说“够了，很干净了“。
霜降前夜，郑美又一次在梦中惊醒，冷汗浸透睡衣。客厅亮着温暖的灯光，朱星辰和衣躺在沙发上，一本《黄帝内经》摊开在胸前。郑美站在门口看他，突然发现这个总是引经据典的男人，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
茶几下压着一张纸，郑美轻轻抽出来，是朱星辰的笔记：
“《灵枢》云：'悲哀愁忧则心动，心动则五脏六腑皆摇'。美儿之症，非药石可医，当以情志调摄为先。“
郑美的眼泪砸在纸上。原来他一直懂，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第二天是休沐日，朱星辰一早去买菜，回来时发现郑美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摊着那本笔记。
“我看了你的笔记。“郑美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这些？“
朱星辰放下菜篮，坐在她对面：“因为你需要的是被理解，而不是被教导。“阳光透过梧桐叶间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得先让心觉得安全，才能谈其他。“
郑美鼻子一酸。这些日子积压的情绪突然决堤，她伏在石桌上痛哭失声。朱星辰只是轻抚她的背，任她发泄。
“那个产妇...叫小荷...“郑美抽噎着说，“她偷偷跟我说...怕生了孩子丈夫就不疼她了...我还笑她傻...“
朱星辰递上手帕：“她最后一刻，是被你抱着的。“
“你怎么知道？“
“护士长告诉我的。“朱星辰轻声说，“她说你一直抱着那姑娘，直到身体变冷都没松手。“
郑美抬起泪眼：“你不觉得我很失败吗？“
“我觉得你很勇敢。“朱星辰握住她冰凉的手，“在我看来，敢于直面痛苦的人，才是真勇士。“
郑美望着他温柔的眼睛，突然明白这才是真正的爱情——是陪伴走过；不是指点迷津，而是共同迷失。她扑进朱星辰怀里，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气息，感到久违的安宁。
“我熬了安神汤。“朱星辰轻拍她后背，“加了合欢皮和夜交藤，最能...“
“朱老师又开始说教了。“郑美闷在他怀里说，声音却带着笑意。
朱星辰低笑：“是是是，我闭嘴。“
郑美抬头看他：“不，你说吧...我喜欢听。“她擦干眼泪，“但今天换我来讲——讲讲小荷的故事。“
两人坐在梧桐树下，一个讲，一个听。秋风拂过，那盆茉莉花悄然绽放，洁白的花朵像极了新生命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