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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片上的生产日期
民政局钢化玻璃门开合的机械声里，陈睿姿数着脚下第八块地砖的裂纹。消毒水味混着复印机热浪扑在脸上，她看着王哲汉的背影在取号机前拉成细长的影子。三个月没见，那件灰蓝衬衫竟显得空荡，肩胛骨在布料下凸出嶙峋的棱角。
"请0137号到3号窗口。"电子音刺破凝滞的空气。王哲汉捏着号码纸转身，陈睿姿这才看清他的脸——颧骨像是要戳破苍白的皮肤，眼窝陷成两口深井。她下意识攥紧帆布包带，指节撞到包里没送出去的胃药，塑料板硌得生疼。
三号窗口的亚克力挡板映出两人交叠的倒影。工作人员推来两张表格，王哲汉签字时钢笔在纸上洇出大团墨迹。陈睿姿盯着他颤抖的手腕，突然想起七年前婚礼上，这双手为她戴戒指时稳得像手术钳。
"这是您的离婚证。"红色证件被推出窗口的瞬间，王哲汉剧烈咳嗽起来。陈睿姿的手比意识更快地伸进包里，摸到铝箔药板时却听见他沙哑的笑："陈小姐，管好你自己就行。"
雨丝在玻璃幕墙上织成灰网。陈睿姿站在民政局台阶上，看着王哲汉钻进出租车。后车窗缓缓升起时，她瞥见他从口袋摸出药瓶，仰头吞下两粒白色药片。
手机在掌心震了三下才被察觉。陈睿姿点开短信时，雨滴正顺着发梢滑进锁骨。
"今晚七点，大学城那家砂锅粥店。"
霓虹灯在雨幕里晕成模糊的光团。陈睿姿推开粥店玻璃门时，蒸腾的热气瞬间模糊了眼镜。她摘下眼镜擦拭的刹那，熟悉的咳嗽声从角落传来。
王哲汉面前的砂锅腾着热气，枸杞在米粥里浮沉如血珠。陈睿姿注意到他左手始终插在裤袋，鼓起的形状像是药瓶。当他要添粥时，一枚白色药片从袖口滚落，正掉进陈睿姿的酱碟。
"你还在吃胃药？"陈睿姿用筷子夹起药片，铝膜上的生产日期却让她瞳孔骤缩——2023年4月。记忆闪回三个月前争执那晚，她将新买的胃药塞进丈夫公文包，药盒上明晃晃印着2022年10月到期。
王哲汉突然抢过药片，动作太急碰翻了醋瓶。深褐液体在桌面漫延时，陈睿姿看见他后颈暴起的青筋，像老树根爬满惨白的皮肤。
"肝癌三期。"王哲汉的声音轻得像粥面破裂的气泡，"化疗会掉头发，不如剃光了清爽。"他摘下棒球帽，月光般的头皮刺得陈睿姿眼眶生疼。
那些被刻意忽视的细节突然串联成串：三个月前他开始推脱夫妻生活，总说加班在书房和衣而卧；分居后某次视频，背景音里隐约有医疗广播；上周儿子嘟囔爸爸带他去游乐场时戴着奇怪的手环......
"大哥三弟早就说好轮养，那天我是故意激你。"王哲汉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痕，"殡仪馆合同签在第三医院，墓地选在咱妈旁边。存折在书房《外科学》第368页，密码是你生日。"
砂锅下的酒精炉啪地爆了个火星。陈睿姿抓住丈夫要去端锅的手，触到的皮肤烫得惊人。白衬衫袖口滑落，留置针的胶布下，青紫淤痕从手腕蔓延到看不见的深处。
"疼吗？"她指尖悬在那些淤痕上方颤抖。王哲汉低头搅着粥里的党参："比听你说离婚好受些。"
玻璃门突然被撞开，穿病号服的小女孩举着跑过他们桌边。王哲汉望着那抹粉红色消失在雨夜里，轻轻把妻子冰凉的手包进掌心："睿姿，我们回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