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国鬼故事

第619章 看破不说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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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彼得罗维奇踩着湿滑的鹅卵石路往家走。瓦西里岛老城区的风裹挟着波罗的海的咸腥与旧木头腐朽的气息,钻进他每一道皱纹。他刚从“曙光”机械厂退休三个月,退休金单薄得像张透光的纸,可伊万心里揣着比退休金厚实百倍的东西——一种历经四十年技术审核工作淬炼出的、不容置疑的“正确”。

他住在一栋沙俄末年建起的黄色公寓楼里,楼梯间弥漫着卷心菜汤、陈年灰尘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霉味混合的气味。墙壁上剥落的墙纸露出底下斑驳的灰泥,像一张张欲言又止的、溃烂的嘴。伊万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声在空寂的楼道里激起细碎回音。他总觉得这栋楼在呼吸,墙壁的每一次细微震颤都带着被岁月腌透的叹息。

“伊万·彼得罗维奇!您可算回来了!”邻居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热络,从三楼转角处传来。他胖乎乎的脸上堆满笑,眼睛却像两粒被水泡过的黑豆,躲闪着伊万的目光。他身后,一辆颜色扎眼得近乎挑衅的二手电车静静停在楼道阴影里——那是一种在昏暗光线下仍能灼伤视网膜的、病态的荧光绿,车漆在壁灯下泛着廉价塑料般的油光。

“快瞧瞧!我刚提的!‘海鸥’牌二手电车!帅不帅?像不像涅瓦河上掠过的翠鸟?”谢尔盖搓着手,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那荧光绿的车门。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新车皮革与劣质油漆混合的刺鼻气味。

伊万的心猛地一沉。纠错的本能像根烧红的针,瞬间刺穿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他绕着那辆“翠鸟”缓缓踱步,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如同审判的倒计时。他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鼻翼微翕,仿佛在嗅闻某种危险的腐败气息。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伊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机床校准般的冰冷精确,“这颜色……恕我直言,过于……招摇了。在圣彼得堡这种灰调子的城市里,它像块溃烂的伤口。更不必说,”他伸出食指,指尖几乎要触到车门上一处细微的修补痕迹,“这漆面有修补,左前轮轴承有异响,续航里程表……怕是动过手脚。你莫不是被‘二手车市场’那个独眼龙瓦夏给糊弄了?这颜色,五年后卖废铁都没人要,保值?哼。”

话音落下的刹那,楼道里死寂。壁灯的光线似乎骤然黯淡,连窗外涅瓦河隐约的涛声也消失了。谢尔盖脸上那层兴奋的油彩瞬间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底色。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啪”地一声,灭了。像被掐灭的烛火,只剩下空洞的烟炱。他干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如同枯叶摩擦:“哦……是吗?可……可我就喜欢这颜色。鲜亮。开着……玩儿呗。”他飞快地将车钥匙塞回裤兜,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没等伊万再说一个字,他含糊嘟囔着“家里汤要潽了”,几乎是逃也似的消失在通往四楼的楼梯拐角。那荧光绿的车影,在伊万眼中,竟诡异地扭曲了一下,仿佛活物般微微抽搐。

伊万站在原地,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的闷气。他分明是为谢尔盖的钱包着想!是出于四十年邻居的情分!可那句“我就喜欢”像根冰冷的针,扎得他指尖发麻。他摇摇头,归咎于谢尔盖的固执与虚荣,转身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己那扇漆皮斑驳的房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而痛苦的呻吟。

夜深了。圣彼得堡沉入一种被浓雾包裹的、湿冷的梦境。伊万被一阵细微的、持续不断的“滋啦……滋啦……声惊醒。声音来自窗外,像是砂纸在反复摩擦某种脆弱的表面。他披衣起身,撩开厚重的、带着樟脑丸气味的窗帘一角。

涅瓦河方向的天际线模糊在雾气里。楼下的空地上,空无一物。可那“滋啦”声却愈发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被强行扭曲的呻吟。伊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揉了揉眼,再定睛看去——

空地中央,那辆荧光绿的“海鸥”电车,正无声无息地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没有车轮转动,没有引擎轰鸣,只有车身表面那病态的绿色在浓雾中幽幽发光,像一具被磷火点燃的尸骸。车窗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更诡异的是,车身正以一种违反物理法则的、极其缓慢的速度,自行旋转着。每一次微小的转动,都伴随着那令人牙酸的“滋啦”声,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锉刀,正在耐心地、一寸寸地锉磨着车漆,要将那层“错误”的颜色彻底剥离、销毁。车顶上,凝结的露水正一滴、一滴,缓慢地渗出,颜色竟是暗红色的,如同稀释的血。

伊万浑身血液瞬间冰凉,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他猛地拉紧窗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幻觉!一定是退休后神经衰弱!他拼命说服自己,可指尖残留的、窗帘布料上那股冰冷的湿意,真实得令人心悸。

接下来的日子,伊万的生活被无形的丝线缠绕。白天,他刻意避开谢尔盖。偶尔在楼道相遇,谢尔盖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眼神躲闪,仿佛伊万是什么不祥的秽物。那荧光绿的电车依旧停在楼下,白天看去,只是辆颜色俗艳的旧车,可每当夜幕降临,雾气弥漫,它便会在伊万的窗外交替上演诡异的景象:有时车身会诡异地拉长、扭曲,变成棺材的形状;有时车窗黑洞里会浮现出谢尔盖那张灰败、充满怨怼的脸,无声地开合着嘴;最可怕的是,伊万开始在深夜听见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从谢尔盖家的方向隐隐传来,夹杂着女人(或许是谢尔盖妻子)带着哭腔的抱怨:“……都是你!非要买这晦气颜色!惹了不该惹的人……

伊万的“正确”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寒意。他试图用理性筑墙:是心理作用!是邻里关系的正常波动!可墙外的寒气,无孔不入。

真正的风暴,始于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门铃被砸得震天响,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伊万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他远房表妹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她浑身湿透,昂贵的羊绒大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雨水和泪水在她苍白的脸上纵横交错,那双曾盛满笑意的蓝眼睛,此刻只剩下被碾碎的绝望和空洞。她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落叶,踉跄着扑进伊万怀里,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蛛网。

“伊万舅舅……他……他又这样了……安娜的哭声撕心裂肺,断断续续,“不回消息……手机里全是和那个舞厅女招待的暧昧信息……昨天……昨天还当着我的面摔了我妈妈留下的瓷娃娃……他说我像个唠叨的老太婆……伊万舅舅,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真的……很失败?”

伊万的心被狠狠揪紧。一股混合着亲情、正义感和久违的“被需要感”的热流冲上头顶。他扶安娜在旧沙发上坐下,递上热茶,自己则像一尊被重新点燃的审判神像,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他调动起四十年人生积累的所有“智慧”与“经验”,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安娜!听舅舅一句!这种男人,留着过年吗?!冷暴力、精神控制、毫无尊重!他摔的不是瓷娃娃,是你的尊严!是你们感情的根基!分!必须分!趁你现在还年轻,还有选择!这种货色,就像楼道里那辆荧光绿的破车,看着鲜亮,内里早就锈烂了!你值得更好的!真正的爱是尊重,是守护,不是践踏!”

伊万说得口干舌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钉子,精准地钉入安娜混乱的心神。安娜起初只是默默流泪,渐渐地,她抬起泪眼,望着伊万,那眼神里竟透出一丝微弱的、被“真理”照亮的光。“舅舅……您说得对……您总是最懂我的……她扑在伊万膝上,痛哭失声,仿佛找到了唯一的浮木,“您是我最亲的人了……

伊万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洋洋的满足感。看,他救了她!他用“正确”为她劈开了迷雾!他甚至没注意到,安娜在痛哭时,手指无意识地深深掐进了沙发破旧的绒布里,留下几道深刻的、近乎痉挛的痕迹。

然而,希望的泡沫碎得比玻璃还快。仅仅两天后,伊万在社区公告栏前,被一张刺眼的照片钉在原地。那是安娜的朋友圈截图,被不知谁打印出来贴在了“邻里和谐”倡议书旁边。照片上,安娜和那个被伊万斥为“货色”的男友米哈伊尔,正亲密地依偎在“文学咖啡馆”的窗边,手捧两杯热气腾腾的奶茶。安娜笑靥如花,眼角眉梢是伊万从未见过的、轻盈的甜蜜。配文只有短短一行,却像淬了冰的匕首,直直扎进伊万的眼底:

“吵不散的才是真爱。感谢所有关心,我们很好。?

伊万眼前阵阵发黑。世界的声音瞬间退潮,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他像个被当众剥光的小丑,站在公告栏前,承受着周围若有若无的、探究或怜悯的目光。更致命的打击接踵而至。他偶然在“涅瓦河畔”小酒馆遇见安娜和米哈伊尔。他鼓起勇气上前打招呼,安娜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迅速转化为一种混合着尴尬、疏离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的复杂表情。她匆匆挽起米哈伊尔的手臂,低声说:“我们走吧。” 米哈伊尔则投来一个充满戒备和敌意的眼神,那眼神分明在说:就是这个老家伙,差点拆散我们。

从那以后,安娜的电话再也打不通。节日问候石沉大海。伊万成了他们世界里一个需要被刻意绕开的、不愉快的注脚。他偶尔在街上远远看见安娜,她总是挽着米哈伊尔,笑容灿烂,却在他视线触及的瞬间,迅速移开目光,仿佛他是什么污秽之物。伊万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他救了她?不,他成了她“软弱狼狈”的见证,成了她需要奋力摆脱的、证明自己“选择正确”的反面教材。孟子那句“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此刻不再是书上的铅字,而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公寓楼的诡异氛围,自此彻底失控。

伊万的噩梦开始了。起初是声音。深夜,他总能清晰地听见隔壁(安娜曾短暂租住过的空房)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时而是安娜委屈的哭声,时而又诡异地混杂进谢尔盖那辆荧光绿电车轴承的“滋啦”异响。接着是气味。房间里会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新车的刺鼻油漆味,紧接着又变成安娜那天晚上带来的、被雨水浸透的、带着绝望气息的香水味,两种气味扭曲纠缠,令人作呕。

然后,是影子。

一个雾气浓重的子夜,伊万被冻醒。他睁开眼,看见床尾立着一个模糊的、湿漉漉的人形轮廓。那轮廓穿着安娜那晚的湿透大衣,长发滴着水, 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伊万想喊,喉咙却被无形的手扼住。那影子缓缓抬起一只苍白的手,指向伊万的胸口,指尖滴落的水珠,在地板上竟发出“滋啦”一声轻响,腾起一缕青烟。影子无声地开合着嘴,伊万的脑海里却清晰地响起安娜带着哭腔的控诉:“……你为什么……要戳穿我……你让我怎么面对他…… 影子消散后,地板上留下一滩暗红色的、带着铁锈味的水渍。

恐惧像藤蔓,日夜不停地绞紧伊万的心脏。他开始不敢独处,整日紧闭门窗,拉紧所有窗帘,用旧报纸糊住每一道缝隙。可黑暗和声音无孔不入。墙壁里传来指甲抓挠的“咯吱”声;天花板上,有赤足踱步的轻响;镜子里,他的倒影有时会延迟半秒,露出一个诡异而嘲讽的微笑。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眼白布满血丝,昔日那个笃信“正确”的工程师,如今像个被鬼魅附体的疯子。

绝望中,他想起老城区河边有个沉默寡言的修表匠,米哈伊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据说通晓些“旧时代的门道”。在一个铅云低垂的黄昏,伊万几乎是爬着找到了那间藏在运河边、堆满齿轮与发条的小作坊。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檀木和陈年纸张的复杂气味。米哈伊尔是个干瘦的老人,白发如雪,眼神却锐利得像能剖开灵魂的手术刀。他听完伊万语无伦次、带着哭腔的倾诉,枯瘦的手指停在一只正在修复的、布满铜绿的沙俄怀表上,沉默良久。

“伊万·彼得罗维奇,”老人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你触碰了‘沉默的法则’。在这片土地上,有些墙,是必须由自己去撞的。有些坑,是必须由自己去踩的。你的‘正确’,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剖开了他们用自尊勉强维系的体面。你看见了坑,却忘了问——他们是否需要你递来的绳子?还是,他们宁愿自己跌进去,用疼痛来确认活着的真实?”

老人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灰蒙蒙的运河:“这栋楼,百年前,住过一个叫费奥多尔的教书先生。他满腹经纶,见不得半点‘谬误’。邻居孩子写字歪了,他当众斥责;主妇腌的酸黄瓜咸了,他摇头叹息;年轻人恋爱,他引经据典分析利弊……他以为在播种真理,却不知每句话都像冰锥,刺穿了他人小心翼翼守护的尊严。怨气,日积月累,渗进了这栋楼的每一块砖石,每一寸木头。费奥多尔晚年,被自己点燃的怨念吞噬,疯癫而终。他的灵魂,连同那些被他‘纠正’过的人的委屈、羞愤、不甘……化作了这栋楼的‘记忆’。它沉睡着,等待下一个……重蹈覆辙的‘清醒者’。”

伊万如遭雷击,浑身冰冷。“所以……谢尔盖的车……安娜的影子……

“是怨念的显形。”米哈伊尔轻轻合上怀表盖,“荧光绿,是谢尔盖被你否定的、微不足道的快乐与选择;湿透的影子,是安娜被你‘拯救’后,无处安放的狼狈与怨怼。它们不是鬼,伊万·彼得罗维奇,它们是你亲手种下的‘因’,结出的‘果’。是那些被你‘正确’伤害过的人,潜意识里最深的痛与恨,在这栋被诅咒的楼里,找到了共鸣与形体。你越坚持你的‘对’,它们的力量就越强。因为你的‘正确’,是它们存在的唯一养料。”

老人递给他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灰烬:“撒在门窗角落。它挡不住怨念,只能暂时安抚。真正的解药…… 老人深深地看着伊万惊恐的眼睛,“在你心里。学会闭嘴。学会看见,而不评判。学会把丈量别人的尺子,收回来,量一量自己的心。别人的因果,由他们自己背。别人的剧本,由他们自己演。你只需做一个安静的观众,适时鼓掌。这才是……慈悲。”

伊万捧着那包灰烬,如同捧着救命的稻草,踉跄着回到公寓。他按照老人的指示,颤抖着将灰烬撒在门框、窗台。奇异的是,那晚,啜泣声和抓挠声果然微弱了许多。一丝微弱的希望在他心中燃起。他开始强迫自己沉默。邻居老太太炫耀她织得歪歪扭扭的毛线袜,伊万挤出笑容:“真暖和,手艺真巧!” 年轻夫妇为琐事争吵,伊万路过时只轻轻点头,不再驻足“分析”。他甚至对着楼下那辆荧光绿的电车,在心里默念:“颜色……很特别,很有个性。”

起初,效果显着。诡异的声响几乎消失,影子也不再出现。伊万以为自己找到了生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甚至开始尝试将精力转向自己:擦拭蒙尘的旧书籍,给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天竺葵浇水,学着煮一壶不那么苦的茶。生活似乎正艰难地回归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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