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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烟正在图书馆看那本英语精读课本，翻到Elena说印错了的那一页，盯着那个句子看了很久。她看不出哪里错了。也许Elena是对的，也许她的英语还不够好，好到能看出课本的错误。她把书合上，放在桌上，揉了揉眼睛。然后手机震了。不是邮件，是电话。号码是加密的，和之前陈先生用的那种一样。
她接起来。
“苏云烟。”是陈先生的声音，没有问候，没有寒暄，像直接叫她的名字就是全部的开场白，“明天上午九点，行政楼。我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苏云烟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图书馆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快死了的萤火虫。她看着那盏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知道了。他知道她见过Dr. Williams，知道她见过Elena，知道她看了那份文件，知道她看了三次。他什么都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第二天上午九点，苏云烟准时到了行政楼。不是那间小房间，是第一次来时的贵宾室。门开着，陈先生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冒着热气。赵将军站在窗边，手里没有拿文件，双手抱胸，看着窗外。李教授坐在陈先生右手边，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亮着，但她的手指没有在划。三个人，三种姿势，同一个表情——他们知道。
“坐。”陈先生说。
苏云烟坐下来。这一次的椅子不硌了，也许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
陈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慢到苏云烟觉得他是故意在让她等。他在等她紧张，等她先开口，等她暴露什么。她不开口。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看着他的眼睛。
陈先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审视，是一种更接近“确认”的东西——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他预期中的那个结果。
“你见了米国的人。”他说。不是疑问句。
“是。”
“见了谁？”
“Dr. Williams。还有一个叫Elena的女生，俄罗斯人，在MIT读博士。”
“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说，在米国，我会是科学家。不是实验品。”苏云烟顿了一下，“他们说，我有另一种选择。”
贵宾室里安静了几秒。赵将军从窗边转过身，看着苏云烟。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像一只正在瞄准的猎豹。李教授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不知道写了什么。
“你觉得呢？”陈先生问。
“我觉得——”苏云烟想了想，“我觉得他们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哪一部分？”
“关于实验品的部分。”苏云烟看着陈先生的眼睛，“在华国，我确实是实验品。你们测试我，测试我的情商、立场、价值观、认知、潜能。你们测试我的脑电波，测试我的语言能力，测试我的精神力。你们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你们只是告诉我——你被选中了。然后我就被选中了。”
陈先生没有说话。
“我不恨你们。”苏云烟说，“我知道你们在做你们认为正确的事。但你们不能要求我觉得这是正确的。你们不能要求我觉得被测试是一件幸福的事。你们不能要求我觉得被大火烧掉记忆是一件值得感恩的事。”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米国说他们有另一种方式。我不知道那种方式是不是更好。但至少——他们问了我。他们说‘来不来，你自己决定’。这句话，在华国，没有人对我说过。”
贵宾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苏云烟觉得有点喘不上气，但她没有低头。她看着陈先生的眼睛，等他的回答。
陈先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动了百叶窗，光线在房间里晃了一下，像有人眨了一下眼睛。
“你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陈先生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上面没有写字，没有标签，什么都没有。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苏云烟面前。
“打开。”
苏云烟拿起文件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份医疗报告。她的名字，她的编号，她的照片。报告上有很多她看不懂的术语和数字，但最后一行她看懂了：“双侧颞叶及顶叶交界处可见异常脑电波活动灶。建议：定期复查，避免高强度脑电波刺激。”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上微微发抖。
“你的大脑有损伤。”陈先生说，“不是最近造成的，是从你出生就有的。你的脑电波频率是普通人的三倍，这不是天赋，这是先天性的异常。你的大脑结构天生就不稳定，就像一个房子的地基是松的。你现在还能正常生活，是因为你的大脑一直在自我补偿——用别的区域来弥补那些不稳定的区域。但这种补偿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你的大脑比普通人更容易疲劳，更容易受损，更容易——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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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崩溃”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但苏云烟听到了。她听到了叶子落地的声音，清脆的，像骨头折断。
“你在华国接受的脑电波训练，虽然强度很高，但每一次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下。我们知道你的极限在哪里，我们不会让你超过那个极限。但如果你去了米国——”陈先生顿了一下，“米国不会在乎你的极限。他们只在乎你的产出。他们会一直刺激你，一直测试你，一直从你身上获取数据，直到你的大脑承受不住。到那时候，他们会把你当成一个失败的实验品，归档，然后找下一个。”
苏云烟抬起头，看着陈先生。“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陈先生说，“三年前，有一个和你类似的人，选择了米国。她的脑电波频率是你的零点八倍，损伤程度比你轻。她去米国之后的第一年，发了三篇论文，参加了五个国际会议，拿了两个奖项。第二年，她开始出现幻听。第三年，她住进了精神病院。”
他看着她。
“你想成为下一个吗？”
苏云烟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不是疼，是一种冰冷的、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的麻木。她想起顾维钧——那个在脑电波中遇到的美籍华裔科学家，被米国囚禁，被迫进行人体实验，自己也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病。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别靠近我。我是被诅咒的人。我手上的血，洗不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