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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曼底的冬日在清晨六点仍未完全苏醒。灰蓝色的雾气从塞纳河口漫上来,像一团团裹着冰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圣米歇尔山修道院的尖顶上。利亚推开木格窗时,冷风卷着咸涩的海水味扑进房间,窗台上昨夜凝结的霜花正簌簌剥落,碎成一把晶莹的盐粒。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塔塔的声音混着豆浆机研磨豆子的声响传来,混着黄豆味道的热气从透气的口子里偷跑出来,围着整个房间打转。她赤脚踩在橡木地板上,深灰色羊绒睡袍的下摆扫过暖气片,带起一阵细微的嗡鸣。利亚回头时,正看见她将冒着热气的马克杯抵在锁骨处,指尖被热气熏得发红——像一块被遗忘在炉火边的琥珀。
利亚接过白色陶瓷杯子时瞥见手机屏幕亮起。娜娜的邮件标题用加粗字体标着“紧急”,正文却只有一行字:【希文需要确认新年礼盒最终方案,附提案PDF】。她抿了口于她的口腔来说算得上正好的乳黄色液体,她不爱在豆浆里加东西,谷物原本的香气就足够暖人心脾,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时,她恍惚想起三年前希文在年会上喝醉的模样——那女人攥着话筒高唱《红日》,硬是把营销部的述职报告变成了卡拉OK现场。
“又是希文的连环夺命Call?”塔塔从行李箱里抽出一条墨绿色围巾,手指灵巧地打了个结。围巾边缘绣着G&E的金色暗纹,那是高恩去年圣诞送的礼物。“你该学学罗维,他上周把工作手机扔进了多瑙河——字面意义上的。”
“然后第二天就被他的老板罚了三个月奖金?”利亚轻笑一声,手指划过邮件附件。提案封面是希文惯用的极简风格,纯黑底板上浮着一行烫金法文:L’éclat dans l’obscurité(黑暗中的光芒)。她点开内页,瞳孔微微收缩——希文竟然把今年主推的“雪松与琥珀”香水系列,和诺曼底登陆日的旧照片拼接成了视觉海报。生锈的钢盔旁立着水晶香水瓶,泛黄的家书上晕开一滴香精,像凝固的血。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利亚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把咖啡杯塞给塔塔:“是希文本尊。”
希文蹲坐在办公室飘窗台上,左手捏着咬了一半的蝴蝶酥,那是还记着时差的利亚请全公司的下午茶,只不过被希文留到了夜宵而已,不过,也可能是早饭的预告,她的右手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窗框缝隙里的旧油漆,电脑屏幕蓝光映在她眼底,二十六个营销群的消息提示像烟花般不断炸开。最新跳出的对话框来自公关部小助理:【微博热搜第7:#GA酒店浴袍检出荧光剂#】。
“罗维知道了吗?”她按下通话键劈头就问,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背景音里传来打印机吞吐纸页的轰鸣,仿佛某种困兽的喘息。
利亚走到露台,咸湿的冷风立刻灌进听筒:“三分钟前娜娜同步了舆情简讯。你们监测到多少讨论量?”
“原始帖转发破八万,九成配图都是用户拍的GA浴袍特写——有人用紫外线手电筒照出荧光纹路,拼成了GA的LOGO。”希文舔掉指尖的糖霜,忽然笑起来,“天才般的自发性行为艺术,是不是?罗维建议冷处理,但我想玩把大的。”
修道院钟声恰在此时敲响。利亚望着远处海面上一艘摇晃的渔船,桅杆顶的红灯在雾中忽明忽灭,像未燃尽的烟头。“说说看。”
“第一步,让GA官微发致歉声明,但用紫外线墨水印刷。消费者需要用手电筒照射才能看清文字——既然他们喜欢玩光,我们就陪他们玩。”希文调出PS界面,迅速将文案拖进设计稿,“第二步,推出透明承诺限量礼盒,每瓶香水附赠微型紫外线灯。第三步…”她顿了顿,咬碎最后一块蝴蝶酥,“在诺曼底策划快闪展,用荧光涂料重现D-Day作战地图——历史伤痕与商业污点,这个隐喻够不够劲?”
海风突然变得凌厉,利亚的围巾被掀起一角。她看见塔塔正在楼下广场喂鸽子,面包屑从她指缝漏下,被灰羽的鸟群扑棱着卷向空中。某个瞬间,那些翅膀与希文提案里的钢盔照片重叠在一起。
“把D-Day方案细化成可执行版本。”利亚转身抵住石栏,花岗岩的寒气透过羊绒大衣刺进来,“联系诺曼底战役纪念馆,说我们要捐建新的灯光装置——用荧光材料重现当年士兵的足迹。”
希文吹了声口哨,键盘敲击声骤然密集如雨:“明白,这就让设计组把香水瓶改造成弹药箱造型。顺便问下,塔塔女士能不能提供些战地情书的手写体?我们需要真实笔迹扫描进AR程序,当消费者用手机扫描香水瓶时,会浮现虚拟士兵写信的画面。”
一只鸽子突然落在利亚肩头。她注视着它虹膜周围的金色光圈,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诺曼底相册——十八岁的母亲站在奥马哈海滩,裙摆沾满沙粒,指尖夹着的烟蒂照亮她眼底潮湿的星光。
“塔塔的家族中曾有人参加过敦刻尔克撤退。”她轻轻说,“铁盒里应该还存着他从战壕寄回的家书。”
塔塔在圣马洛古城旧城墙的裂缝里发现一丛野生鼠尾草。紫蓝色花穗上凝着冰晶,她摘下一瓣放进素描本,铅笔扫过的瞬间,冰珠在纸面洇开小小的银河。“这里曾经架设过德军防空炮。”她将素描本转向利亚,铅笔勾勒的炮台废墟上开满花枝,“毁灭与生长同时发生,像不像希文那个荧光企划?”
利亚正要开口,手机再次震动。娜娜传来最新舆情数据:【#GA荧光浴袍#讨论量下降37%,#黑暗中的光芒#登上热搜第3】。配图是消费者晒出的紫外线致歉信,某位用户将信纸折成千纸鹤,在霓虹灯牌下拍出迷幻的光影。
“希文说服罗维了?”塔塔用铅笔尾端戳了戳利亚的手背。她们正经过一家古董明信片店,橱窗里陈列着1944年的军邮卡片,褪色的墨水写着“明天我们将穿越黑暗”。
“罗维追加了五百万元公关预算,条件是荧光涂料必须通过欧盟环保认证。我原本以为作为当家的我会心疼钱,可现在我只想夸他们做得很好。”利亚推开店门,铜铃叮咚作响。店主是个戴单边眼镜的老妇人,她身后墙面上钉着张泛黄照片:年轻士兵怀抱吉他坐在弹药箱上,脚边散落着香水瓶——那是战地难得的奢侈品。
塔塔抽出一张印有薰衣草田的明信片,背面却写着1945年5月8日的日期。“你看这个。”她指尖拂过潦草的德文,“‘我们在香水中闻到了春天的味道,尽管窗外仍在飘雪。’”
老妇人忽然哼起《莉莉玛莲》。沙哑的嗓音裹着烟草气息,混着店内陈旧纸张的霉味,将时光搅成粘稠的蜜。利亚买下那张明信片时,希文的视频请求突兀地跳出来。
希文的办公室成了荧光森林。紫外线灯管纵横交错,墙上贴满概念设计图,连她新染的银发都泛着幽蓝冷光。“纪念馆同意了!”她将摄像头转向电脑屏幕,三维建模图上,奥克角的悬崖被荧光线条切割成几何图形,“每道光是当年一个士兵的冲锋路径。夜间从海面看过来,就像…”她卡顿两秒,突然从抽屉掏出“雪松与琥珀”试香纸,“像香水后调里雪松燃烧的轨迹。”
塔塔的脸挤进镜头,鼻尖还沾着鼠尾草花粉:“需要真实历史影像的话,利亚母亲有批未公开的诺曼底老照片。”
“太好了!”希文打了个响指,荧光涂料溅上手背。她浑然不觉地继续比划:“我们可以把照片投影在香水瓶身,用触控技术唤醒AR画面。当消费者旋转瓶盖——砰!战地护士为士兵喷洒香水的全息影像就跳出来,顺便科普二战时香水如何用于伤口消毒…”
海风突然撞开店铺的木门,成沓明信片哗啦飞起。利亚在飘舞的纸页间望向塔塔,她正用铅笔速写希文挥舞荧光棒的剪影。某个刹那,1945年的薰衣草田与多年后的营销方案在时空中重叠——所有战争终将成为故事,而故事会钻进香水瓶,化作令人心颤的前调。
最后一缕天光沉入犹他海滩时,利亚站在全景露台上打开了礼盒样品。紫外线灯扫过“弹药箱”造型的包装,隐藏的士兵日记逐行浮现:【我们躲在碉堡里传递香水小样,有人说这是比巧克力更珍贵的货币】。
塔塔将试香纸按在博物馆的落地窗上。暮色中的诺曼底登陆沙盘正在通电,成千上万的微型灯盏次第亮起,宛如星河坠入人间。琥珀与雪松的气息在玻璃上晕开,与沙盘上的荧光线路严丝合缝——希文把营销方案做成了战争史诗的注脚。
手机在衣袋里持续震动。娜娜发来最终数据:【舆情逆转,#黑暗中的光芒#讨论量破亿,GA股价回升至收购前水平】。附件是罗维的邮件截屏,这位素来强硬的公关总监只写了一句话:【给希文订个紫外线奖杯,要能照出彩虹的那种】。
塔塔忽然握住利亚的手。她们身后,沙盘上的光流正模拟盟军推进路线,而香水后调里的广藿香悄然漫过展柜里的锈蚀枪管。在诺曼底咸涩的夜风里,历史伤痕与商业博弈长成同一株植物——根扎在黑暗深处,花却开在日光之下。
“该去和纪念馆馆长喝一杯了。”利亚收起香水礼盒,金属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希文说他们珍藏了1944年的苹果白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