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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殿里又安静了。
小笠原长时的嘴角抽了一下，村上义清的目光纹丝不动。两个信浓豪强的“私货”，还真是明显——这是在场所有人内心都闪过的想法。
长尾景虎也不例外。
他坐在主位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藏着权衡，藏着计算。
他不得不承认，越后军团能选的，还真就是这两条路。要么走西南进丸山，要么走南边下千曲川河谷。但选择哪条——在这两人都在这个公开场合说出来的当下，就不仅仅是军事问题了。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呷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苦涩。
他放下茶杯，没有立刻说话。御殿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
与此同时，布施城本丸内，烛火将御殿照得通明。
武田义信跪坐在上首，手中捧着一封文书，眼睛瞪得浑圆，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那文书用的是上等美浓纸，折叠得整整齐齐，封蜡完好无损——确实是父亲惯用的样式。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张纸捏碎。
“什么？这真是父亲大人的命令？”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目光落在下首半跪着的百足众身上。那名百足众穿着黑漆涂的胴丸，头戴兜帽，面甲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是武田晴信的直属密使，专门传递最机密的命令，从不假手于人。
“嗨。属下从领到文书后就贴身保存，没有任何人打开或者拿走过。”百足众的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忿——他是武田家最精锐的密探，被质疑泄密，这比挨一刀还难受。
武田义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摆手解释道：“不，不是质疑您作为百足众的履职是否尽责。实在是……这个命令……”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文书上，声音低了下去，“既然的确是父亲大人的命令，那也只能执行了。”
饭富虎昌坐在侧方，甲胄未解，浑身上下缠着绷带。他见武田义信面色凝重，忍不住问道：“新屋形样，馆主大人的命令是什么？”
武田义信抬起头，目光从文书上移到饭富虎昌脸上，声音沙哑：“父亲大人的命令是——让我们继续后撤，再过河千曲川，撤退到……荒砥城。”
“什么？”饭富虎昌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疑惑，“这撤得……都快离开这片善光寺平了，荒砥城沿千曲川去上游，再不远就回到葛尾城了！”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大得御殿顶上的灰都在簌簌往下掉。一旁的几位老将也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盯着舆图上的千曲川河谷，手指不自觉地敲着膝盖。
武田义信沉默了，手指在文书的边缘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上面的每一个字。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照出他紧锁的眉头和微微抿起的嘴唇。良久，他抬起头，声音恢复了几分沉稳：“我也颇为不解。但是既然是父亲大人的命令，那就执行吧。对手是长尾景虎那样的绝世勇将，像父亲大人那样谨慎，才是合理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够了。他不是不想打，是父亲不让打。不是不想赢，是时候未到。
“嗨。”饭富虎昌没有再追问，俯身抱拳，“我这就安排后撤。”
……
同一时刻，葛尾城北面的橹台上，夜风猎猎。
武田晴信一身赤红色甲胄，手扶着栏杆，望向北面。月光下，千曲川像一条银白色的带子，从北向南蜿蜒而去，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河谷两岸，山影重重叠叠，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条古老的河流。他的身后，是武田家第二波动员的大军——甲斐众、诹访等南信浓的国众，密密麻麻的营帐从城下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篝火如星。
他的目光越过河谷，落在北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土地上。
“大郎。”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远方那个听不见的人说话，“敌人很强。希望你不要意气用事啊。”
夜风从千曲川吹上来，拂动他甲胄上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望着北方。
身后，武田信繁站在阴影里，看着兄长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过身，轻轻挥了挥手，示意橹台上的侍从们退下。
夜又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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