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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更紧了。
陈皓喘息渐沉,汗混着血流进眼角,刺辣。
他最后一次回望——板车已隐入东坡浓墨般的树影,只剩车辙在月光下蜿蜒如一道未愈的伤疤。
他抬手,抹去额上血汗,指尖无意擦过腰间那截细竹管——管壁尚存余温。
远处,山势渐陡,岭线如弓脊高耸。半岭坡……快到了。
他垂眸,目光掠过脚下松软的褐土,掠过山坳里尚未干涸的春汛淤痕,掠过板车必经之处,那一段被山洪反复冲刷、表层浮泥厚达尺余的窄道。
嘴角,极轻微地牵了一下。
不是笑。
是猎人听见陷阱机括,轻轻咬住后槽牙的声响。
鹰愁涧的风,是刀。
不是刮,是削。
削得人耳廓生疼,削得眼眶发干,削得喉头泛起一股铁腥气——那是血在冻僵前最后的躁动。
陈皓背靠断崖,靴底碾着碎石,一寸寸向后滑。
身后三步,便是万仞绝壁;身前百步,是黑压压一片甲胄森然的弩阵。
火把被山风撕扯成摇曳的鬼舌,映得周雄那张铁面寒光浮动。
他立在崖边巨石上,手按刀柄,指节泛白,像一尊被山神遗弃的玄铁镇墓兽。
箭镞在火光下泛着幽蓝——淬了北岭冷泉毒的乌铁,见血封喉,不需准头,只需风送一程。
陈皓没看箭,只看对面。
对崖嶙峋如兽脊,半腰一株古松虬枝横出,树皮皲裂如龙鳞,根须深扎岩缝,不知活了几百年。
松枝上,还悬着去年未落的枯藤,灰白,绷直,像一道被遗忘的旧索。
他右手探入背囊,指尖触到那截浸透桐油与松脂的麻绳——粗如儿臂,沉而韧,表面浮着一层暗哑油光,吸饱了山间湿气,却依旧泛着灼烫的余温。
这是王大叔连夜搓的,掺了酒糟渣、陈年牛筋丝,又用滚烫的猪油反复浸熬三遍。
它不闪亮,但能承千钧,也能燃。
左手一扬,铁秤砣破空而出,带着沉闷的呼啸,划出一道低平弧线——“咚”一声闷响,深深楔入古松主干三寸!
绳头随之甩出,在风里绷成一道笔直黑线,横跨深渊。
周雄瞳孔骤缩:“射!”
话音未落,弦声已如暴雨倾盆。
陈皓却动了。
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瘫在崖角的孙公公——那宦官早已失禁,袍子湿透,脸上脂粉混着冷汗糊成灰泥,嘴唇青紫翕动,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陈皓扯下他那件宽大猩红的蟒纹外袍,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袍子展开,裹住两根早备好的硬木棍——取自酒窑顶梁,去皮晒透,每根长五尺,径寸有余,一端削尖,另一端凿有凹槽。
木棍撑开袍襟,绷紧如翼;袍面兜风,竟真鼓起一道浑圆弧度——不是伞,是滑板,是借风而行的鹞子骨。
“得罪了,公公。”
陈皓低喝,双臂如铁钳般箍住孙公公腰腹,将他狠狠按进那简陋架中。
老人枯瘦的脊背撞上木棍,发出一声闷哼,眼珠暴凸,喉头嗬嗬作响,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散尽了。
“推!”
柱子从侧崖阴影里暴起,肩抵木架尾端,全身肌肉贲张,青筋如蚯蚓游走于额角——他早等在此处,等这命悬一线的托付!
木架离地,腾空,倏然滑出!
麻绳嗡鸣,如巨弓满弦震颤。
孙公公在风中尖叫,声音被撕碎,飘散于万丈虚空。
他像一只被抛向深渊的纸鸢,猩红袍角猎猎翻飞,底下是翻涌如墨的云海,云海之下,是啃噬一切的寂静。
陈皓没跟。
他站在原地,匕首出鞘,寒光一闪,削向崖壁缝隙里几丛肥厚石斛——那叶片厚如牛耳,汁液浓稠似胶,黏腻发亮,散发淡淡苦香。
他一刀割断茎秆,顺势一抹,将粘稠乳白浆液尽数抹在绳索起点——那处麻绳正死死勒进崖石凹槽,油光之下,悄然覆上一层滑腻银膜。
几乎同时,两名黑甲卫已猱升而上,钩爪咬住绳索,蹬壁发力,身形如猿猱腾跃!
第一人刚离地三尺,脚下一滑——
第二人伸手欲扶,指尖刚触绳面,整个人便如断线傀儡,直直坠入云雾,连惨叫都未及出口,只余风声呜咽。
第三名卫士刚攀上半尺,膝盖一软,身体失控前倾,本能伸手去抓同伴——却只捞到一缕腥风。
陈皓静静看着,呼吸极轻,胸膛起伏微不可察。
他左手已悄然探入怀中,指尖捻起一小撮灰白色粉末——细如尘,轻如烟,是李芊芊亲手研磨的硝硫引火粉,混了酒馆焙曲时析出的焦糖结晶,遇热即燃,顺油而走,快过惊雷。
他抬眼,望向对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