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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众从怀里掏出那叠收条，直接扔进了身旁一盆原本准备招待客人的高度烧酒中。
烈酒醇厚，入纸即透。
只见那纸面上的“皓记”红色印鉴在酒精的浸泡下，竟如同融化的冰渣一般，迅速扩散成一团模糊的粉红，随即彻底消失不见。
真正的官府印泥入酒不脱色，这种遇酒精即溶的假货，只有南街那几家黑作坊才出产。
陈皓伸手指着远处巷口正欲转头离去的几条人影。
万福贵家的！
你们袖口上的石灰印子还没擦干净呢，急着去哪儿领赏？
原本愤怒的流民群像被当头泼了一桶冰水，死寂片刻后，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了万记粮铺那些家丁身上。
赵大愣在原地，看着自己变色的手腕，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们拿谷壳换了咱们的米！杀了这帮畜生！
人群如疯了一般转过身，汹涌的潮水瞬间调转了方向，直冲向街角那家富丽堂皇的万记粮铺。
陈皓撑着阳台栏杆，大口喘着粗气，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刚想招呼柱子带人去查抄万记的证据，一阵凄厉的喊叫声却从街尾那头强行撕开了夜色。
掌柜的！陈掌柜救命啊！
一个浑身是血、半边袖子都被扯掉的村民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酒肆大院。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起一片混着雪水的泥点子。
后山……后山的古道塌了！
那人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嗓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碎石封了路，三千石赈灾粮全被堵在落马谷底下了！
陈皓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铁钳脱手坠地，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那条古道是唯一的运粮通道，若是粮队出不来，这京城外的几万流民，明天天亮前就得变成真正的疯鬼。
他看了一眼柱子，又看向那些正准备冲向万记报仇的精壮汉子，
陈皓反手将那断了指的右手揣入怀中，任由断骨处那钻心的疼反复冲撞着神经。
他猛地跨上马背，勒紧缰绳，对着那群还在愣神的壮汉厉喝道：还等什么？
没饭吃是死，没粮运进来也是死，想活命的，拿上铁锹和酒桶，跟我去落马谷！
柱子第一个应声，抄起一把劈柴用的厚背大刀，领着十几个满身泥泞的流民，如同影子般扎进了漆黑的雨幕中。
一路疾驰。
落马谷的轮廓在惨白的月光下像是一张吞噬生命的巨口。
还没靠近，陈皓便闻到了一股极其刺鼻的味道——那是硝石与硫磺混合后的余温，是军中炸山开路常用的劣质火药味。
他的目光在谷口一扫，瞳孔骤然收缩。
原本平整的山壁像是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块肉，无数碎裂的巨石层层叠叠地堆在狭窄的山道上，最高处竟有两丈。
而在乱石堆后，一排排制式精良的城防营士兵横戈而立，火把将他们的铁甲映得冷光森森。
领头的校尉吴勇，此刻正大剌剌地坐在一块青石上，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中的长剑。
吴校尉，既然在此，为何不带兵清理山道，反而围堵出口？
陈皓翻身下马，每走一步，鞋底便发出粘稠的泥浆挤压声。
吴勇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陈总执事，此乃天灾。
山壁崩塌，恐有二次塌方，本校尉奉齐王府之命封锁此地，也是为了城中百姓的安危。
陈皓冷笑，余光扫过山壁那参差不齐的炸痕。
天灾？
你见过天灾能炸出这种内凹的爆裂口？
他没再理会吴勇的阻拦，而是凑近了那堆巨石。
这些石头虽然厚重，但因为是火药震碎的，内部结构已经松散，只需一个引子，便能让它们彻底崩塌。
柱子，去崖顶！陈皓压低声音，手指向两侧陡峭的石梁。
吴勇见陈皓有所动作，猛地站起身，剑尖斜指地面：陈皓，擅闯军事封锁线，你有几个脑袋？
陈皓头也不回，对身后的流民低喝道：点火！
几捆浸透了湿醋和劣质高度酒的秸秆被迅速引燃。
刹那间，一股灰白色的浓烟在寒风的裹挟下，不仅带着呛人的焦灼气，更混杂着酸涩刺鼻的醋意，疯狂地涌向吴勇及其麾下的士兵。
咳咳！
什么鬼东西！
那些士兵被熏得眼泪直流，这种烟雾钻进鼻腔就像被针扎一般。
由于他们正处于下风向，那浓烟如影随形，逼得守路的方阵不得不节节后退。
吴勇恼羞成怒，嘶吼道：放箭！
咻——咻——
箭矢刺破烟幕的声音在耳畔炸响。
陈皓反应极快，顺手抓起两块沉重的酒桶木盖挡在身前。
咄的一声，一支箭钻透了木板，箭尖距离他的眼球不过寸许，惊出一身冷汗。
趁着士兵混乱，陈皓猫着腰冲到了巨石缝隙旁。
他从背后的竹筐里掏出几个沉重的布袋，疯狂地往石缝里倾倒。
那是他从酒馆库房里连夜调出来的生石灰。
泼水！他大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