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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韦唯的试用期是从昨天开始算的。
昨天一整天，王丽云盯着韦唯的一举一动，想找出点毛病来。然而，韦唯是一个聪明能干的人，手脚麻利，悟性高，王丽云一直没能如愿，因为这个，王丽云下班回去一晚上都没有睡好。最糟糕的是，经过一晚上的辗转反侧，她心里的心里产生了另一种担忧，那就是：等韦唯把这份工作干熟了，饭店可能会留下韦唯而让她走，让韦唯代替她。
“完全有可能，这是最可怕的。”王丽云反复地想着，下定决心要在今明两天内把韦唯逼走。
饭店的洗碗间和菜房相连，因洗碗间地方小，有一半碗碟盆子之类都放在菜房的架子上，占据了菜房除过泡菜池之外四分之三的地方，所以菜房通常被看作是洗碗间的一部分，和洗碗间同称。饭店对客户的供应以猪牛羊鸡肉和海鲜为主，鲜菜一般很少。每天的鲜菜从商贩手里拉到饭店，送到菜房，洗碗工洗完碗就开始摘菜。所以可以说，洗碗的地方算是洗碗间的前厅，而菜房，算是选讲的后堂。在洗碗间的后堂后面，有一小门，安装的是卷闸。打开这个卷闸门，既可以通往厕所，也可以通往员工上班时必走过道。被王丽云泼了水的地方，是洗碗间的前厅。韦唯穿着布鞋，这地方目前显然不能走了，她就从卷闸门绕过去进了菜房。这菜房就是韦唯早晨刚来上班时挂包包的地方。洗碗工的工作服手套，还有摘菜用的剪刀削皮刀等都挂在洗菜池上面的墙壁上。不用说，王丽云此时，正在换工作服，因为上班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员工们都已经各就各位，洗碗间前面的厨房里响起了天然气灶点火的轰隆声，切菜的师傅们匆匆来菜房拿需要的菜，炒菜的师傅们推着餐车来拿自己需要的碟子和碗盘，大堂的服务员们也推着餐车来洗碗间推喝茶的小碗茶杯，顾客吃饭的筷子勺子，抽烟顾客必备的烟灰缸，洗碗间一片拥拥挤挤，忙忙碌碌的情形。昨天厨师长给了韦唯一个工作服，这衣服不知是被谁穿了多少遍没有洗的，两边胳肢窝的地方都扯出很长的开缝，毛茬线头吊着跟流苏一样，袖子和下摆沾满了油渍，远远的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霉腐味儿。韦唯把这个衣服提起来反复看着，穿吧，感觉心里不舒服，不穿吧，在人家这里上班，得按人家的要求去做，这让她感到十分地矛盾而委屈。她琢磨着，是不是可以到康复路去买一件其它的衣服来代替这个工作服呢？她去找王丽云商量，王丽云瞪着眼睛用手语说：“不行，罚，罚，罚。罚你钱，罚你钱。”
”真有这么严重吗？”她不太相信，然而最终还是慢吞吞地把这工作服穿上了。
王丽云看着她，脸上浮动着一股凶恶的表情，像海上的波涛此起彼伏。韦唯似懂非懂不地看看她，去洗碗间前厅里找活儿干了。
王丽云还在看着韦唯的背影生气，在韦唯的身后，王丽云紧跟而来。洗碗间的前厅里也有一排水池，大厨师傅们经常来这里洗肉和海鲜，水池上面是一个很大的铁架子，洗碗工洗碗也洗盆子，洗好的大盆小盆按大小个儿分类摞起来，整齐地摆放在这个架子上，大厨师傅们经常需要来这里拿要用的盆子。这一排水池总共有四个方形小水池，最里边儿的小水池里，经常泡着顾客用过的筷子和勺子，水里有适量的洗洁精，因饭店主打川味麻辣火锅，顾客用过的筷子和勺子上面通常沾满了红色的辣椒油，洗洁精溶解了筷子和勺子上的辣椒油，池里的水因此而通常是带着油红色的粘稠状，有时候那油红就不仿佛是一池浆糊那么稠。当韦唯走过了那个泡筷子勺子的水池，王丽云带上线手套，在水池里蘸饱了这浓稠的泔水，对着她的脊背猛地一拎，刹那间，只见韦唯后背衣摆，上向下哗哗地滴水。
王丽云已经觉得不够解恨，又做了一个骂粗话的口型，嘴里挤出三个很多字眼儿。她在心里骂道：“狗日的，赶紧给我滚吧。”
韦唯不是傻子，她立即感到了背后的动静，领会了她的意思。但是她并没有回头，她不想和她辩驳，不想和她争高低，不想和她争胜负，因为她明白这没有意义，她照旧安详地去做该做的。
这显然是一次挑衅，然而，王丽云失败了。失败了的王丽云一时间蔫得像霜打的茄一样，她开始问自己：“不就是一个洗碗工的工作吗？我为什么要这么无情，这么拼呢？”
就在王丽云因此而蔫头耷脑的时候，只听得“咣当”一声脆响，韦唯打碎了一个茶杯，摔碎的白色陶瓷块凄惨地在青灰色地板砖上炸开，让韦唯不由得愣住。
此刻王丽云却兴奋极了，赶紧用手机拍下来去告诉厨师长，厨师长带着劝说的神情给她摆摆手，让她不要说了。她心里很不满意，回头一想，一个饭店，如果因为员工打碎了碗碟水杯而将其辞退，说出去肯定会被人耻笑。她自己也不是也时不时打碎一个瓷盆或砂锅吗？那可都是大家伙，饭店里从未因此而扣过她的工资的，也没有人为此数落过她。
王丽云突然间对自己的做法感到了一丝羞愧，这次，她认真地问自己：“不就是一个洗碗工的工作吗？我为什么要这么拼，对人这么无情呢？”隔了一会儿她又想：”我没有退路了呀！”此时，痛苦的回忆像潮水一般涌上心头，把她的思想从劳动中分离出来，她像一具行尸走肉，在洗碗里来来回的活动，灵魂飘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候王丽云也有老公，但不是现在的老公。那时候的老公，十一个地道的农村人，在农村有地有房，那房子不用交物业。吃的蔬菜、粮食和水果基本上都是自给自足，也不像现在在城里，走一步路都要钱。而且那时候，她还有一个很高级的爱好，一个很高级的梦中恋人。她到底是怎么绝望地放下了自己的爱好和梦中恋人，又是怎么绝望地离开了那温暖的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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