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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务秋在务夏退学了之后，他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是他清楚姐姐是因为他才不能上学的，姐姐不跟他说话，他也不敢跟姐姐打招呼，他讨厌老皮匠，他厌恶专制的父母，他讨厌大哥，他觉得大哥作为长子，也不帮着妹妹说话，只是闷头学手艺，关键是还没学出东西来。他想着逃离，他想离开这个家，离得老皮匠远远的，离得哥哥姐姐远远的。
他如愿考上了一中，县城里最好的中学。每两个星期回家一次，他总是一个月回家一次，两个星期空档的功夫，他就买上几个馒头，在宿舍里一躺躺一天，一天只吃一顿饭。久来久去，倒也落得清闲。
那是他高二的一个暑假，他拖到学校开始封校才不得不离开学校，慢悠悠地回家，在路上他又想起送孙淑回家的场景，孙淑考到了二中，因为离家近，他想或许暑假应该找她一次，问一下她想报考什么大学。到家之后，天已经擦黑了，他推开家门，蜡烛没有点着，房间里有些黑，他走进屋里，在惨淡的光影里，他看到有个人坐在饭桌前，他没有开口说话，找到火柴，点亮蜡烛，才看清这个人是老皮匠。他看着老皮匠，呆在那里，回忆着自己上次回家，老皮匠正好出摊去了，他拿了换洗衣物便又匆匆返回学校了。想来，已有两个月没看到老皮匠了。“姐呢？”“务夏去医务室拿药去了。”“我姐咋了？身体不舒服吗？”“没有，我有点不舒服。”张务秋这才发现，跟上次相比，老皮匠身上瘦了一圈，他不知道两个月间发生了什么，他忙问：“你吃过饭了吗？”“还没呢，务秋说她回来再做。”张务秋忙去厨房，下了点挂面，不一会端过来给老皮匠吃。张务秋问老皮匠：“你哪里不舒服？多久了？”“没啥，个把月了吧，常觉得胸闷，胸口也常疼。”老皮匠吃了三口面条，便推给张务秋，“我这段时间一直没啥胃口，你也没吃呢吧，剩下不少，你吃了吧。”“没胃口也得吃啊，不吃怎么能行呢？我还不饿，你再吃点。”老皮匠罕见地没有反驳他，将碗拉过来，呼噜呼噜喝起汤来，直到务夏拿药回来，他也终究是没能吃完一碗挂面。
暑假在家里，张务秋跟老皮匠学会了手艺，也替代他出摊，老皮匠倒是胖了些，精神状态也好多了，只是胸口还是疼。在临近开学之际，张务秋要陪着老皮匠去镇上的医院去查一查身体，“毕竟镇上医院的医生水平要高一些，他们的设备也先进一点，去查一查吧，胸口常疼可能也不是个小问题。”“不用去，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老皮匠又恢复了那令人厌恶的专制的样子，张务秋便闭口不提了。
这天，张务夏在家里，没有去干活。张务秋学着父亲在院子里打上凉水往身上冲，不一会，张务夏从屋里走到院子里，坐在磨盘边，她等着张务秋冲完水，看了一眼他，刚要张口说话，老皮匠从堂屋里出来，“务夏，我的药吃完了，你帮我再去拿点吧。”“不是刚拿没多久吗，怎么又去。”“让你去你就去！”张务夏悻悻地离开了。“你不能这样对我姐，她在家照顾你最多的。”“老子还轮不到你说我。”说完，老皮匠掉头回到屋子里。听着屋子里传来的咳嗽声，张务秋忿忿的，心想着赶紧离开这个家，怎么还不开学。
开学那天，老皮匠对张务秋训话，“这次开学，就高三了，在学校好好学习，不要让大家觉得你不行。”张务秋草草地回了句：“知道了。没胃口也多吃点饭吧。”张务夏将他从出门去，两人出门之后，老皮匠匆匆跟了出去。张务秋对姐姐说：“回去吧，姐。”张务夏回头看到老皮匠，脸色一变，急走着返回家里。
直到老皮匠去世，张务秋才知道他得的这种病是属于一种心脑血管疾病，那年夏天姐姐多次欲言又止，他感觉到了只是没有细细追究，于是压在他心头的大山又多了一座。老皮匠去世那年他十九岁，高中刚刚毕业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