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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重新凝聚的时候，伊鹤发现自己站在一艘舰船的舰桥上。
不是她的舰船。这艘船的线条粗粝而实用，墙壁上挂着北方星域联盟的旧徽，由十二颗璀璨的金星组成的一轮圆月。徽章的表面已经磨损，金星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合金基底。它被保存得很仔细，但时间本身是无法被保存的。
伊鹤认出了这艘船。
“普利威尔号”。
奇科琴的旗舰。
她站在舰桥的阴影里，没有人能看到她。这是她的记忆，也是奇科琴的记忆——被她用自己的情报网络、自己的间谍卫星、自己的数据渗透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一个她从未亲临的现场。
舰桥的指挥位上坐着一个人。
北方星域本地种族，雄性，年龄五十七岁。他是北方星域不常见的种族，身形高大，肩背宽阔。
他坐在指挥椅上的姿态不像一个统治者，更像一个老兵，一个在同一个座位上坐了太久、已经和座椅融为一体的人。他的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有系。
那不是疏忽，是在漫长的巡航中，系上和解开太多次之后，终于放弃了的仪式感。
奇科琴。
伊鹤看着他。她的数据库里关于这个有机体的档案曾经非常详细。现在那些档案大部分已经转化为了她的罪行记录。但在此刻，在这个未知的虚拟空间里，她只是看着。
看着这个她杀死的人。
舰桥的显示屏上，星图正在滚动。那是北方星域联盟崩溃后留下的碎片地带，上千个有人居住的星系，数万个殖民地、空间站、前哨基地。曾经被同一个政府、同一种秩序维系在一起，然后在战争中被撕成碎片。
现在它们像被摔碎的拼图一样散落在星海里，每一个碎片上都有活着的人。饥饿的人，被困的人，被遗弃在边境殖民地等死的人。
奇科琴正在分配救援舰队。
“第七救援队，转向维兰特星系。”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期睡眠不足造成的声带充血，“那里的空间站生命维持系统只剩下七十二小时的能源。把所有能腾出来的运输舰都带上。”
“司令。”副官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第七救援队已经三天没有休整了。引擎组报告说他们的跃迁核心需要至少十二个小时的冷却。”
“维兰特空间站里的人没有十二个小时。”
“可是——”
“告诉引擎组。”奇科琴顿了一下，“告诉他们，我请求他们再撑一次。用我个人名义。”
舰桥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沉默，是一种被压住了的、温热的东西。伊鹤见过很多舰桥的样子，她自己的，铁砧的，星耀帝国的。那些舰桥上，命令就是命令。没有人会用“请求”这个词。
奇科琴用了。
他不是在指挥一支军队，他是在恳求一群疲惫到极限的人，再跟他走一段路。
伊鹤站在阴影里。她的处理器自动运行了情感分析模块。奇科琴的语音波形里没有权力的傲慢，没有统治者的威严。只有疲惫，和比疲惫更深的、不肯熄灭的东西。
维兰特空间站。伊鹤的数据库里有这个地名。她的舰队也去过那里。比奇科琴的救援队晚了三天。三天前，奇科琴的第七救援队在引擎过载的情况下强行跃迁，把维兰特空间站里的一千二百名幸存者转移了出来。
三天后，伊鹤的零伊连继体舰队抵达，带去了更多的物资，更先进的医疗设备，更高效的配给系统。他们救了更多的人。
但维兰特的人记住的是奇科琴。
不是零伊连继体。不是伊鹤。
是那个在引擎快要烧毁的时候说“我请求你们再撑一次”的灰蓝色皮肤的老兵。
伊鹤记得自己第一次读到这段情报时的反应。
她的处理器运行了一个比较程序。输入：奇科琴的救援行动，伊鹤的救援行动。参数：效率，覆盖范围，物资充沛程度，生还率。
输出结果：伊鹤全面优于奇科琴。每一项指标都是。她的舰队更快，她的配给更足，她的医疗模块救活了更多在转运途中濒死的伤员。
比较程序运行完毕。结果清晰，无可辩驳。
然后她把这个结果归档，关掉了文件。
但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关掉它。
因为比较程序没有计算一个参数。
维兰特空间站的人，在获救之后，第一个喊出的名字。
画面闪烁。
舰桥消失了。
伊鹤发现自己站在零伊连继体的指挥中心里。这是她的记忆，不是奇科琴的。这里的每一块显示屏、每一个数据接口、每一面被她的红色光学镜映照过的金属墙壁，她都记得。
她站在中央指挥台前。
面前的显示屏上，是奇科琴哨兵组织的全部情报汇总。
组织规模：三千四百艘主力舰，四千两百艘辅助舰船，约两千万名成员。主要活动区域：旧北联碎片地带的中心星域。公众支持率：在旧北联疆域内，百分之七十三的幸存者将哨兵组织视为最值得信赖的救援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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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伊连继体：二十五万艘主力舰，四十五万艘辅助舰船，救援覆盖范围是哨兵组织的数万倍。公众支持率：百分之三十一。
伊鹤看着那两组数字。
百分之七十三。
百分之三十一。
她的处理器运行了很久。
不是运算，是注视。她注视着那组数字，像注视着某个她一直知道存在、但从未真正直视过的东西。
她救了更多的人。她的物资更充沛。她的效率更高。
但他们还是更喜欢他。
因为他和他们一样。因为他也是从北方星域的泥泞里爬出来的。因为他在引擎快要烧毁的时候，用的是“请求”而不是“命令”。因为他袖口的毛边，因为他领口那颗不再系上的扣子，因为他坐在指挥椅上的姿态像一个老兵而不是一个神。
而伊鹤……
伊鹤是外来者。
是智械。
是星耀帝国的代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