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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裙摆在风里飘着，白色的，像一群在硝烟中飞舞的蝴蝶。
米哈伊尔蹲在角落里，正在给一个叶塞尼亚伤兵包扎手臂。
那伤兵的手臂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血从伤口里往外涌，把绷带染成红色。
伤兵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但嘴唇在微微发抖。
维罗妮卡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个铁盘，盘子里放着剪刀、镊子、纱布和一瓶碘伏。
洛林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
“叶塞尼亚的伤员，也被安排到了一起？”他问。
珂尔薇抬起头，看着他。
“是的，抱歉，我私自做的决定。这个堡垒不大，只能容纳几千人，但是你的部队已经超过了上万，房间不够，我只能把希斯顿的伤员和叶塞尼亚的伤员安排在一起治疗，不过我已经拜托弗里茨师长派一些士兵过来时刻看守，不会出什么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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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林点了点头。
“嗯，没关系，你的安排很合理。辛苦了。”
珂尔薇摇了摇头。
“不算辛苦，这些医疗站和小姑娘们比我辛苦多了。”
这时，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了，一个军官走进来。他走到洛林面前，立正，敬礼。
“殿下，我们在仓库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洛林看着他。“什么东西？”
军官的表情有些复杂。“您得亲自去看看。”
洛林跟着军官走出帐篷。
他们穿过广场，穿过那些堆满物资箱的通道，走到堡垒的最深处。这里的墙更厚，窗户更小，门是铁皮的，关上的时候会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像一扇监狱的门。
门口站着两个士兵，端着枪，枪口朝下。看到洛林，他们立正，敬礼。
军官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
门里面是一条走廊，不长，两侧各有一排铁门，门上装着铁栏杆，透过栏杆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形。
洛林走进去，脚步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第一扇铁门前，停下来，朝里面看去。
里面挤满了人。
这些人，挤在一起，像一箱被塞得太满的货物。他们穿着兽皮，用粗麻绳捆着，有人连鞋子都没有，脚上缠着破布，布已经磨烂了。
他们的脸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乱成一团，打结。
他们的眼睛是黑色的，也有紫色的，很深，很亮，从乱糟糟的头发后面看着洛林。眼睛里是麻木，有人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干涸的井。
洛林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眼睛。他没有说话。
军官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一共三间仓库，我们清点过了，每间大概关了两百多人。总共七百多个。都是努恩人。我询问了被俘虏的叶塞尼亚军官，了解了情况。叶塞尼亚人把他们从部落里抓来，当奴隶使唤。干杂役，修工事，挖战壕。”
洛林沉默了片刻。
洛林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带一个俘虏过来。叶塞尼亚军官，级别高一点的。”
“是。”军官转身跑了。
洛林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铁栏杆，看着栏杆后面那些紫色的、黑色的眼睛。那些眼睛也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走廊里只有煤油灯“嘶嘶”的声响，和从通风口灌进来的风声。
过了没多久，一个叶塞尼亚军官被押了过来。
他被推到洛林面前。士兵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跪下。
他没有反抗，膝盖砸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低着头，没有看洛林。
洛林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叶塞尼亚军官没有回答。
站在旁边的士兵伸手按住他的后颈，把他的头往下压。他的脸几乎贴到了地面。
“殿下问你话呢！你他妈耳朵聋了吗？”士兵的声音又硬又冷。
“叶戈尔。”那个叶塞尼亚军官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叶戈尔·彼得诺夫。”
洛林朝走廊两侧的铁门扬了扬下巴，“那些努恩人，是从哪儿弄来的？”
伊戈尔没有犹豫，赶紧说。
“有的是和部落起了冲突，抓来的。有的是部落之间打仗，俘虏了，我们从那些部落手里买过来的。还有的是从奴隶贩子手里买的。半岛上有专门的奴隶贩子，从半岛内部的山林中人，运到海岸，卖给我们。我们给他们粮食、弹药、伏特加。”
洛林沉默了很久，随后摆了摆手。
士兵将这名军官押走了。
洛林转过身，朝走廊外面走去。
“去医疗区把米哈伊尔找过来。”
“是。”身边的士兵立刻领命。
很快，米哈伊尔从医疗区的方向跑过来，白袍下摆飘着，手里还拿着半卷没来得及放下的绷带。他跑到洛林面前，停下来，喘了口气。
“殿下，什么事？”
“去把依露卡和希娜找来。然后跟我去仓库。”
米哈伊尔愣了一下。
“仓库？”
洛林没有回答，朝堡垒深处走去。
米哈伊尔转身跑了。
洛林站在仓库门口，等着。
风从走廊的尽头灌进来，把他的披风吹得翻卷起来。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着，忽明忽暗。
依露卡和希娜来了，两人都穿着护士的白裙，显然刚刚还在忙碌。
她们走到洛林面前，依露卡抬起头，看着洛林。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满是疑问，他用不协调的泽拉语说道：“殿下，怎么了？”
洛林看着她。“跟我来。”
他推开那扇铁门，她们看到了被关押的奴隶们。
依露卡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从一双眼睛扫到另一双眼睛，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
希娜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些人。她的小手攥着姐姐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姐姐，他们……”
依露卡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随后依露卡转过身，走回洛林面前。抬起头，看着洛林。
“殿下……这些都是我的同胞们……”
“我知道，他们都是努恩人，是被叶塞尼亚人抓来当奴隶的。都是从各个部落抓来的。”
洛林看着她。
“你仔细看看，有你们部落的吗？”
依露卡摇了摇头。“没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希娜站在她身边，仰着脸，看着她。
“一个都没有。”依露卡说。
洛林转过身，面朝走廊里那些士兵。
“把所有的铁门都打开。”他说。
士兵们，走上前，把那些铁门一扇一扇地推开。门轴发出尖锐的呻吟声，一声接一声，像一群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在叫。
那些努恩人从铁门后面走出来。有人走得很快，有人走得很慢，有人被人搀着。
他们站在走廊里，站在煤油灯的光下，眯着眼睛，看着周围那些穿着军装的、端着枪的希斯顿士兵。
洛林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他们。
“告诉他们，你们自由了。”
米哈伊尔站在他身边，把这句话翻译成努恩语。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被石墙弹回来，又弹出去，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那些努恩人抬起了头。有人眼睛里有了光，有人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有人开始发抖，有人开始哭。
“你们可以回家了。”洛林说。
米哈伊尔翻译完最后一个字，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哭声从各个角落涌出来，像潮水一样，从走廊的这头涌到那头，从那头涌回来。
有人跪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有人扑向洛林，被士兵拦住，又被洛林示意放开，然后跪在他面前，把额头贴在他的靴子上，贴了很久。
依露卡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这一切。希娜站在她身边，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
依露卡低下头，看着希娜的脸。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泪，但有一种东西，比眼泪更沉。
洛林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切。他的披风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血红色的眼眸。
他转过身，朝走廊外面走去。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厚，看不出时间，看不出方向，看不出这片天空下正在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在更远的地方，在北边，在南边，在那些被风雪覆盖的冰原上，他的兄弟正在等他。
他收回目光，迈开步子，朝营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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