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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修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冬日屋檐下将坠未坠的冰凌，悬在崔槿汐的心尖上。
她捏着那枚忽然重逾千钧的玉佩，指尖的冰凉几乎要渗到骨头缝里。大阿哥……皇后娘娘的养子，也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指望和软肋。皇上这些年对景仁宫的冷落，连带着对这个并非亲生的长子也颇为疏远，此番奉旨巡视河工后返京，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看这对“母子”的笑话，或者，寻他们的错处。
“奴婢……明白了。”崔槿汐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她没有再推拒。二十三年，从潜邸到深宫，她的命运早已和榻上这位面容沉静、眼神却如寒潭般幽深的皇后紧紧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皇后若倒了，她崔槿汐，连同内务府那看似安稳的职位，都将是倾巢之下的碎卵。
“明白就好。”宜修似乎松了口气，靠回引枕，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显出几分少见的、真实的倦意，“本宫乏了，你去吧。记住，时机要选好，话……不必多说。”
“是，奴婢告退。”
崔槿汐退出偏殿，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御花园深处传来的、若有似无的花香，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沉郁。她将那玉佩紧紧攥在手心，玉石边缘硌得掌心生疼。皇后娘娘的话在她脑中反复回响：“身不由己的无奈”，“对本宫处境的担忧”，“大阿哥”……
她缓步走回自己在下人处的窄小居所，一路上宫灯昏黄，廊下守夜的小太监靠着柱子打盹，发出细微的鼾声。这宫里的夜，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多少暗流汹涌。她想起白日里在内务府，苏培盛掠过她时，那短暂停留的目光。当时只觉警惕，此刻细细回味，那目光深处，似乎并非全然是审视和算计，倒像隔着一层雾，藏着些别的、她从前刻意忽略的东西。
皇后娘娘看出来了。不仅看出来，还要将这细微的、可能只是她臆测的牵连，变成一条线，一根刺，或者……一道桥。
接下来几日，崔槿汐照常在内务府当值，核账、派发、调和各宫琐事，神色如常，甚至比往日更沉静几分。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会不自觉地用指尖摩挲袖中那枚玉佩，温润的玉质渐渐染上她的体温，却依旧驱不散心底那缕寒意。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那日午后，骤雨初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皇上午后小憩，苏培盛得空，亲自到内务府来取一匣子新进的湖笔。说是皇上昨儿批折子时随口提了一句，用的紫毫不够顺滑。
管库的小太监诚惶诚恐地将笔捧出来，苏培盛打开验看，崔槿汐正好在一旁核对一批新茶的入库单子。值房里只有他们三人，小太监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苏培盛验完笔，合上盖子，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前儿送上去的雨前龙井，皇上说香味正，是今年江宁的新茶？”
小太监忙答：“是，是崔姑姑亲自验的收，挑的最好的头茬。”
苏培盛这才像是刚看到崔槿汐一般，目光转向她，脸上带着惯常的、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崔姑姑辛苦了。”
“分内之事，不敢当苏公公夸赞。”崔槿汐福身，声音平稳。她垂着眼，能感受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比雨后的阳光更让她有些不自在。
苏培盛点了点头，却没立刻走，挥挥手让小太监先将笔匣送回养心殿候着。小太监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值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芭蕉叶上的积水，“啪嗒”一声滴落在青石板上，声音格外清晰。
崔槿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时机到了。
她缓缓抬眸，看了苏培盛一眼，又迅速垂下，指尖却仿佛无意识地，轻轻拂过袖口。袖中那枚玉佩的轮廓，隐约可见。
苏培盛的目光何其敏锐，几乎立刻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欲言又止和袖中异样。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深了深，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温声道：“崔姑姑可是……有什么话要说？”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令人无法抗拒的平静压力。
崔槿汐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中已蒙上一层恰到好处的、轻愁般的薄雾。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那枚羊脂玉佩，双手捧着，递到苏培盛面前。
“这……”苏培盛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是皇后娘娘……让奴婢转交给苏公公的。”崔槿汐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娘娘说，此物虽不贵重，却是旧物，见物如见人。娘娘近日……凤体违和，忧思过重，夜里常惊悸难眠。”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眼睫轻颤，“娘娘担忧，树欲静而风不止。尤其听闻……大阿哥不日将回京述职，娘娘慈母之心，难免挂念更甚。唯恐宫闱深深，有那起子小人，趁此机会……”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苏培盛没有接那玉佩，只是看着它，又看看崔槿汐。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探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崔槿汐此刻的神情，与她平日里在内务府那种滴水不漏的沉稳截然不同。那眉宇间笼着的轻愁，那眼中欲说还休的无奈，还有那微微苍白的脸色，在雨后清亮的光线里，竟有种别样的、惹人怜惜的脆弱。
他当然知道皇后如今的处境。皇帝对景仁宫的冷落已是公开的秘密，前朝乌拉那拉氏家族声势也大不如前。皇后这是……在向他示弱？求援？用这样一个心腹宫女，用这样一种迂回的方式？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自有神明庇佑，六宫敬服。大阿哥乃皇家血脉，奉旨办差，有功于社稷，回京亦是喜事。”苏培盛缓缓开口，话说得四平八稳，是标准的御前应对词令，“至于宫中流言蜚语，皇上圣明烛照，断不会听信小人谗言。崔姑姑回禀娘娘，还请娘娘宽心，静养凤体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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