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烟渡

第五章 午饭(1/1)

新笔趣屋【m.xbiquwu.com】第一时间更新《沉烟渡》最新章节。

正午的日头将府衙檐角的獬豸铜像晒得发白,齐柚跪坐在青砖地上,素色襦裙被汗浸出淡青的水痕。褪色的开元通宝从她指间滑落,在满地铜钱纹方砖上撞出细碎清响。

“今年茶税改收白银!“李税吏皂靴碾过她散开的裙裆,靴尖沾着的朱砂土簌簌落在铜钱堆里,“齐姑娘莫不是要抗命?“

齐柚仰起脸,正见对方腰间晃动的鎏金算盘——那分明是林家特制的样式。她指尖压住对方靴面暗纹:“《天圣茶令》第二十七卷载,茶税可折钱...“

“好个熟读律例的茶娘子!“李税吏突然蹲身,腌菜般的口臭喷在她鼻尖,“你齐家茶船都沉了汴河,拿什么凑这八百贯?“他枯枝般的手突然捏住她腕上茶绳,“倒不如...“

“李大人好雅兴。“

清泉击石般的嗓音破空而来。齐柚回首,见赵广哲斜倚着府衙照壁,月白常服领口微敞,露出半截玉色中衣。他修长指节正捻着本《茶经》,书页间垂落的流苏穗子扫过腰间羊脂玉佩,在日头下晃出温润的光晕。

税吏膝盖砸在青砖上的闷响惊飞檐下家雀。赵广哲信步而来,袍角绣着的银线竹纹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庆历三年诏书,茶税可折钱缴纳。“他在齐柚身侧站定,松柏香混着墨香笼罩下来,“还是说...“突然俯身,玉簪尾端垂落的青丝扫过她耳廓,“李大人要替本官改圣训?“

“下官不敢!“李税吏抖如筛糠,慌忙去拢满地铜钱。赵广哲却已撩袍坐在案几上,随手将《茶经》垫在齐柚膝下:“青砖冷硬,仔细膝盖。“

泛黄的银杏叶书签斜插在《茶经》扉页,熟悉的像早就在路上丢失的那枚自制书签。齐柚指尖刚触到卷边的叶缘,一方冰蚕丝帕已递到眼前,帕角雨过天青的茶盏刺绣泛着旧色。

“汗沾了碎发。“赵广哲的嗓音比帕子上的竹叶纹更清润。齐柚接过。

铜钱入匣的脆响里,税吏捧着盖印的税单抖如秋蝉。齐柚起身时,赵广哲的玉佩穗子扫过她发间茶木簪,湘妃竹制的簪头在日头下沁出琥珀光。

初冬正午的日光透过青帷马车的雕花窗棂,在赵广哲月白常服上织出流云暗纹。他撩帘的指节如玉雕般修长,腰间羊脂玉佩的茶花纹络竟与齐柚发间木簪的雕工如出一辙——这哪里是传闻中蟒袍染血的刑台阎罗,分明是画里走出的琅琊王氏贵公子。

“城南新到的蒙顶石花,“他屈指在窗棂叩出《清平乐》的调子,鎏金袖口滑落时露出腕间菩提珠串,“正缺个会品的知音在,正好同路。“

冬日不过冬的麻雀鸟鸣恰在此刻骤歇,茶楼说书人的唾沫星子突然浮现在她眼前。三日前那老叟拍案说得绘声绘色:“赵尚书审江洋大盗时,可是命人在囚犯舌尖刺《洗冤录》!“可此刻这人端坐车中,发间玉簪缠着不知何处采的荼蘼花枝,连熏衣的沉水香都混着顾渚紫笋的清苦。

微弱的阳光在他眉骨镀了层金箔,睫羽在瓷白面容投下冰裂纹的影。齐柚望着他瞳孔里晃动的光斑,忽然想起幼时在茶山见过的晨露——清澈见底,却又藏着万千虹彩。

齐柚应了他的同程。

马车忽的颠簸,赵广哲广袖如云拂过她手背。齐柚嗅到他袖笼里若有似无的血竭香,这味本该出现在刑部大牢的药材,此刻竟混着蒙顶石花的清甜。她忽然注意到他腰间佩剑的吞口兽换成了茶筅纹样,腰间的金算盘的珠子好似又增加了几颗,还没等她默默的细数,赵广哲突然开口。

赵广哲不知从哪里拿出个金丝楠木做的礼盒推到她膝头,盒面金丝木纹似泼墨山水,开合处嵌着枚茶芽状的羊脂玉扣。齐柚指尖刚触到温润的玉扣,便嗅见盒中逸出的千年崖柏香。她斟酌着开口问道:“大人,这是?“

“贺礼。“他屈指轻叩盒面,茶壶盖随声轻颤如环佩相击清脆入耳。

掀盖的刹那,齐柚呼吸微滞——青玉雕的莲花壶身流转着雨过天青色,壶嘴衔着颗鎏金露珠;五只冰裂纹斗笠盏薄如蝉翼,盏底竟用金丝掐出齐家祖传的九泉环佩纹;最奇是那柄茶匙,紫檀木柄雕作灵芝状,银匙头錾着《茶经》开篇的二十一字。

“前朝陆羽墓旁的古窑所出。“赵广哲的指节掠过盏沿冰纹,“听闻遇热会显《七碗茶歌》的鎏金小楷。“他唇角扬起极浅的弧度,恰如初见那日刑部公文上未干的朱砂印。

鸟鸣声复起时,齐柚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这人与瓦舍话本里啖人血肉的玉面修罗判若云泥,倒像极了幼时阿娘讲的志怪传奇里,那些披着月华来讨茶喝的山中精魅。

城南旧巷深处,新漆的“三叠泉“匾额在暮春的日光里泛着桐油香。茶楼飞檐下悬着齐父手书的杉木对联:“泉烹顾渚浮光转,火候建溪活水来“。二楼尚未完工的雅间垂下竹丝帘幕,齐柚亲手栽的野枹栎在陶盆里抽出新芽。

齐母用旧门板临时搭了张八仙桌。裂璺的粗陶碗里插着几支野棠梨,淡白花瓣落在齐柚手缝的粗麻桌布上。穿堂风掠过竹丝帘幕,掀起灶间半掩的破苇席——露出墙角堆着绣品换来的黍米袋。

“赵大人莫嫌弃。“齐母掀开豁口的陶甑,蒸腾的热气里浮着野菜团团,“后山新采的蕨菜,拌了些杂粮面。“

赵广哲执竹箸的手顿了顿。青黄相间的菜团子裹着薄粟米衣,正是汴京贫户常吃的“翡翠裹金“。他瞥见灶台边泡发的干榆钱,忽然想起三日前暗卫禀报——齐家连吃了半月榆钱饭。

“伯母这蕨菜腌得入味。“他咬开菜团,山野清气混着淡淡苦味在舌尖漫开,“倒让我想起儿时在终南山吃的斋食。“

齐父捧出竹筒制的茶壶,筒身还带着新削的毛刺:“这是...是去岁剩下的茶末。“他佝偻着背斟茶,深褐茶汤里浮着零星碎叶。

齐常盯着面前豁口的粗陶碗,腌萝卜条在稀薄的杂粮粥里载沉载浮。他记得这只碗是上月小妹用破瓦罐改的,此刻盛着的粥水清得照见屋梁蛛网。

“大人尝尝这笋鲊。“齐柚递来的竹碟里码着细如小指的笋条,“后山毛笋焯过三遍水,用粗盐腌的。“

赵广哲忽然夹了片笋鲊:“可是用武夷岩茶渣祛的涩?“他望向齐柚的眼神带着笑意,“这手法倒像《茶经》里提过的古法。“

西窗忽灌进阵冷风,齐榕怀中的竹筒“咣当“滚落。半筒糙米混着沙粒洒在青砖上——那是他在码头扛包换的工钱。

“二公子这米筛得仔细。“赵广哲俯身拾起滚落的竹筒,指尖捻去筒沿沾着的岩茶碎末:“刑部粮仓正缺...“话音未落,齐常已重重跪地,膝下两粒糙米在青砖上迸出裂痕。

“大人明鉴!“少年脖颈青筋暴起,“小的白日扛包夜里守铺,连西市瓦舍都不曾...“

这一跪,齐父的竹筒茶壶砸在榆木桌上,泼出的茶汤在粗麻布洇出褐斑。老人枯枝般的手背青筋突跳,浑浊的眼却死死盯着赵广哲腰间的鎏金算盘——那串传闻中缀着人牙的凶器,斟酌半天道:“大人,逆子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平日很难与您这样的高官相处,这逆子胡乱嚷嚷,大人莫见怪……”

灶间苇帘忽被热气掀开。齐母捧着芭蕉叶的手背烫得发红,嫩绿的榆钱串叠成翡翠塔:“尝尝野蜂蜜!“她将最饱满的几串推向客位,开裂的陶碟沿还粘着去岁的茶渍,“后山老槐洞掏的,不费银钱。“

日头漫过漏风的窗纸时,赵广哲解下玉佩的手顿了顿,终究收回袖中。齐母独坐灶台,就着残烛将那双竹筷收进藤匣。筷尖凝着琥珀色的崖蜜珠,混着顾渚茶种的陈年霉味,在初冬的夜风里酿出清苦的甜——像极了那人欲言又止的叹息。

沉烟渡请大家收藏:(m.xbiquwu.com) 沉烟渡新笔趣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本章已完,期待您的继续阅读下一章!

人气小说推荐More+

农商王后:许我边关一世锦绣
农商王后:许我边关一世锦绣
关于农商王后:许我边关一世锦绣:大漠孤烟直,王妃在种田黄河远上白云间,王妃早起在种田黄沙百战穿金甲,王妃不死还种田她本是最不起眼的罪王之孙,一心想着和青梅竹马的他成亲过普普通通小日子,谁知阴差阳错成了和亲王妃,还是个被冷落的王妃!罢罢罢,看辣手王妃如何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收复失地收复他!
登州燕
穿成寡妇后,我成了七个孩子的娘
穿成寡妇后,我成了七个孩子的娘
避雷指南现代高管严青青在跟渣男成功离婚后,一时高兴,乐极生悲一不小心穿越到了穷山恶水的小山村,还是个刚死了男人的寡妇。穷就算了,是寡妇她也认了,毕竟前世她也离婚了可是她还有七个孩子啊,大的已经娶妻生子,就是说她已经做了奶奶,也算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可是尴尬的是她肚子里还有...
梓木芳华
作坊良田钱多多,全村成了香饽饽
作坊良田钱多多,全村成了香饽饽
穿越成古代痴傻女,极品奇葩的祖父母、愚孝父亲,看我护母分家。做个小生意,开荒种田,改良粮种,空间在手,生活不愁,日子节节高。再找个美男,谈个甜甜的恋情,好不惬意。...
风以念
都当女帝了,全员沦陷才够爽
都当女帝了,全员沦陷才够爽
大胤女帝席初初重生了。她本是穿越者,因酷爱宦官文学中的救赎与冲破世俗的禁忌感,因此被司礼监秉笔太监裴燕洄迷成智障,助他权势滔天,允他一人之下。哪知他奸佞狠毒,不仅密谋造反,还背后捅她一刀。“真是蠢啊,从始至终,咱家要的都只是你坐着的皇位,每每与你一起,咱们只觉恶心反胃。“所以说,恋爱脑不得好死,尤其是都当女帝了,还玩纯爱那一套。前世为个妖艳贱货清汤寡水过了一辈子,这辈子她要为所欲为!她倒想看看他
桑家静
神医弃女之帝妃倾世
神医弃女之帝妃倾世
她,是皇商嫡女,却因母亲早丧,倍受欺压。新婚前夜,惨死于继妹与未婚夫之手!他,是霸道强横的冷面邪王。冷酷无情,克妻克子!一朝重生,软弱嫡女变身天才神医,原本没有交集的两个人,被一纸赐婚!克死七任妻室?很好,本姑娘也想做一个克母弑妹的恶女!你敢娶吗?某王爷大怒:传令下去,哪个雄性生物敢靠近王妃三尺之内,格杀勿论!——...
蛇发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