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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槟的甜腻还黏在喉咙里,更衣室的狂欢却已接近物理极限。波拉终于能勉强站稳,小腿肌肉在冰敷和药油的双重作用下,从硬邦邦的石头变成了过度拉伸的橡皮筋,每走一步都带着酸软的抗议。他避开还在互相泼洒酒液、唱着荒腔走板队歌的队友,挪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柜门内侧那张磨损的训练日程表边缘,他用指尖极轻地擦过,仿佛能抹去某些看不见的尘埃。
手机在柜子里无声地亮了一下,不是常见的社交软件通知,而是一条经过多重加密、来自特定频道的状态更新提示,只有简单的符号和数字。代表“安全,第一阶段结束,保持观察”。发送者标识是一串他熟悉的、属于陈清岚的加密代码。
他盯着那串字符看了两秒,然后迅速锁屏,将手机塞进随身的运动背包最内层。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多跳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混杂着依赖、疑问和一丝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牵挂。她还在附近?还是已经远在千里之外,只是像往常一样,精准地遥控着一切?那个“岚”字刻下去的时候,带着孩子气的冲动和隐秘的感激,此刻在现实的安全提示面前,却显得有点幼稚。他甩甩头,试图把这份杂乱的心思连同疲惫一起甩出去。
“波拉!”加维湿漉漉地扑过来,胳膊差点把他再次带倒,“发什么呆!大巴在等!庆功宴!不醉不归!”少年的眼睛在过度兴奋和体力透支下亮得惊人,脸上不知蹭了谁的唇印还是彩带颜色,一片狼藉的快乐。
波拉被他拽着,汇入走向大巴的、歪歪扭扭的人流。通道里挤满了工作人员、少数被允许进入的记者,闪光灯噼啪作响,混杂着祝贺声和更多听不清的呼喊。温布利球场庞大的身躯正在他们身后缓缓冷却,但那种被无数目光炙烤的感觉,依然停留在皮肤上。
大巴缓缓驶离温布利,车窗外伦敦的夜景流淌而过。大部分队友已经东倒西歪,有人戴着耳机假寐,有人还在低声说笑,空气里弥漫着汗水、香槟和胜利后松弛下来的倦怠。波拉靠窗坐着,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城市的光晕在视网膜上拖出长长的、模糊的色带。
他的手机在背包里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普通的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英语:「温布利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小心脚下的阴影,它们比你想象的更长。一份小礼物,或许能帮你看清。老地方,你知道是哪里。祝酒。」
没有署名。波拉的后颈微微发凉。这不是陈清岚的风格。陈清岚不会用“祝酒”这种词,她的信息永远是干练的指令或状态确认。这是谁?老迭戈的又一次试探?还是……通讯里提到的那个“夜鸟”?“老地方”?他在伦敦并没有什么“老地方”。
他捏着手机,指尖有些发冷。大巴正驶过泰晤士河,伦敦眼的巨大光环在夜色中缓缓旋转。他迅速回想自己抵达伦敦后的每一处行踪——酒店、训练场、球场、官方安排的几个采访点……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称为“老地方”。除非……对方指的并不是物理位置。
他猛地想到一个可能。那是几年前,他还未崭露头角,跟随青年队来英国参加一次低级别邀请赛。某天晚上,他偷偷溜出酒店,想看看伦敦的夜晚,却在一个偏僻的街头公园长椅上,偶遇了一个醉醺醺、看起来落魄潦倒的中年男人。男人自称也曾踢过球,受过伤,被俱乐部抛弃,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似是而非的话,关于梦想的脆弱,关于这个行业的暗面。最后,男人从脏兮兮的外套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撕下最后一页空白,用捡来的半截铅笔,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歪歪扭扭的足球场简图,在角旗区的位置点了一个点。“小子,”男人喷着酒气说,“要是哪天你飞黄腾达了,觉得脚下踩的不是草皮是钢丝……想想这个点。伦敦这么大,总有个地方,能让你喘口气,看看自己到底是谁画的图。”当时波拉只当是醉汉的胡话,随手把那张纸塞进了口袋,后来那件外套早就不知所踪。
难道……是这个?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测。但“老地方”、“礼物”、“看清”……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指向一种令人不安的、仿佛窥破他某些心事的暗示。对方知道他来过伦敦,甚至可能知道他那个微不足道的、连他自己都快忘记的插曲。
他删除了短信,但那一行字已经刻在了脑子里。庆祝的香槟味道在舌根泛起了苦涩。脚下的阴影……老迭戈的?还是这个神秘“夜鸟”自身的?礼物会是什么?警告?陷阱?还是……某种“帮助”?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监控车里,陈清岚面前的屏幕分割成十几个不同的画面:巴萨大巴的行进路线、下榻酒店各个入口的实时监控、酒店外围几条街道的交通影像、以及几个重点标记人物的动态信号。
“目标收到一条未加密短信,来源是经过三次跳跃的临时号码,发送地点在苏荷区附近,与老迭戈安全屋所在区域有重叠,但不能直接关联。”技术人员汇报,声音平稳,“短信内容已截获。用词模糊,带有暗示性。”
陈清岚看着屏幕上那句“小心脚下的阴影,它们比你想象的更长”,眼神没有波动。“追踪发送终端最后一次活跃的物理位置,分析用词习惯和‘老地方’的可能指代。比对已知情报库中,与目标过往伦敦经历可能产生关联的地点或事件。”
“已经在做。‘老地方’指向模糊,需要更多上下文。目标的生理指标在读取短信后有轻微波动,但很快恢复。”
“保持对目标通讯的监控,非紧急不干预。”陈清岚下达指令,“重点仍是老迭戈及其关联人员的动向。‘夜鸟’的这第一次接触,更像是一种……展示存在。他在观察目标的反应。”
她将目光移向另一个分屏,上面是加密分析软件正在运行的界面,试图破解那条短信发送链条背后更深的源头。结果不断刷新,但指向依旧模糊,如同伦敦夜雾中一闪而过的飞鸟影子。
“夜鸟……”她低声重复这个词。不按任何已知势力的常理出牌,行动轨迹飘忽,目的不明。这种不确定性,往往比明确的敌人更麻烦。她需要判断,这只“鸟”是偶然被这场博弈吸引来的捕食者,还是……早已栖息在树枝上,静静等待了许久的旁观者。
老迭戈的安全屋内,烟雾缭绕。他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的正是他手下技术员刚刚破解获取的、波拉收到的那条短信内容。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愉悦的弧度。
“有趣。”他啜饮着酒,“不是我们的人。看来,我们的小朋友,吸引了一些特别的……关注。”他转向房间里一个始终沉默地站在阴影中的男人,男人身形精悍,脸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去查查,苏荷区附近,今晚有哪些‘自由工作者’在活动。特别是……喜欢用隐喻,还自作聪明送‘礼物’的那种。”
“是。”疤脸男人应声,声音粗粝。
老迭戈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波拉……他现在一定很困惑,有点害怕,又有点好奇。年轻人的通病。”他眼中的算计之色更浓,“让水更浑一点。把我们准备好的那份‘材料’,匿名发给几家关系不错的媒体,不用太实,留点想象空间。关于他早年那些……不太符合‘天才少年’完美形象的小故事。比如,和某个身份不明的‘导师’过从甚密之类的。”
“现在?他刚夺冠,风头正劲。”疤脸男人略微迟疑。
“就是现在。”老迭戈笑容冰冷,“锦上添花时泼一点墨,才最显眼,也最让人印象深刻。这不会击倒他,但会像一根刺。等他开始疑神疑鬼,开始分心去应对这些噪音的时候……”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他不仅要摧毁波拉的身体或职业生涯,还要一点点玷污那刚刚升起的荣耀光芒,剥开那层备受瞩目的外壳,看看里面是否真如看起来那么无懈可击。而那只意外出现的“夜鸟”,或许,也能成为他这盘棋中,一枚意想不到的棋子。
巴萨的大巴驶入了酒店地下车库。波拉随着队友下车,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脑海中那行神秘的短信和“老地方”的疑团,却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在兴奋与倦怠之间,让他无法彻底放松。
庆功宴的喧嚣在前方等待,香槟塔、闪光灯、无尽的恭维。而阴影,已然随着伦敦的夜色,悄然漫延到了脚下。棋盘之上,新的落子,已经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