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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文士转过身,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惯常的审慎取代。他打量了一下贞晓兕,见她气度沉静,衣着得体,不似寻常误入园中的女子,便拱手道:“不敢当先生之称。在下正是马致远。不知娘子是……?”
“妾身贞晓兕,偶游此园,闻先生吟咏,气象不凡,唐突上前,还望见谅。”贞晓兕还礼,心中快速梳理着关于眼前人的信息。马致远,元代最负盛名的杂剧家,亦是散曲巨擘,后世尊为“元曲四大家”之首,更有“曲状元”、“秋思之祖”的美誉。
他出身书香仕宦之家,早年生活优裕,风流倜傥,所谓“怪胆狂情,翻云覆雨,兀的般模样。宜嗔宜喜,一举一动,都是风流况”。贞晓兕此刻见到的,便是尚在壮年、仍对仕途抱有期待却又初尝挫败滋味的马致远。
“原来是贞娘子。”马致远语气稍缓,他此刻正需排遣胸中块垒,见有人似乎能听懂自己的曲词,也生出些交谈的兴致,“适才信口胡诌,让娘子见笑了。”
“何来见笑?”贞晓兕微笑,目光扫过园中秋景,“‘九重天,二十年’,非久历宦海、熟知宫廷市井者不能道。先生早年寓居大都,见闻广博,尽付词曲,妾身虽处闺阁,亦有耳闻。”
这话说到了马致远心坎上。他早年确实在这座帝国都城度过了近二十年时光,熟悉它的繁华与森严,也曾怀抱满腔热望,将才情与抱负系于仕途。他甚至曾追随当时的太子真金(元世祖忽必烈之子,谥号“裕宗”)的师傅,以求进身之阶,一度似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然而,太子早逝,靠山倾颓,他也受到牵连,不仅升迁无望,更被排挤出权力中心,即将外放为地方小吏。此刻,正是他人生第一个重大转折点,心中充满了对大都的不舍、对前途的迷茫,以及对官场无常的愤懑。
“见闻广博又有何用?”马致远苦笑一声,指向池中枯荷,“不过如这残梗,徒然立于寒水,昔日风光,转眼成空。”他顿了顿,似是对陌生人倾诉的冲动压过了惯常的谨慎,“不日即将离京,赴江浙行省,做个管理茶盐税收的务官……呵,微末小吏,奔波于杭州、绍兴之间,想来亦是碌碌。”
贞晓兕静静听着。她知道,此刻的马致远尚未经历后来十余年地方官生涯中亲眼目睹的更多腐败与不公,那将最终积累成他辞官的决绝力量,开启他二十年漂泊江湖、以“书会才人”身份活跃于曲坛的自由创作生涯。那“二十年漂泊生涯”,恰是他艺术生命真正喷薄的黄金时期。
而晚年,他终将倦鸟知还,归隐于大都西郊门头沟一带(相传即今王平镇西落坡村附近)的“东篱草堂”,笑傲田园,潜心着作,在循环自嘲与潜心创作中走完七十余年的人生。
“妾身倒觉得,”贞晓兕缓缓道,声音在秋风中清晰而稳定,“人生际遇,如云卷云舒,未必只有一条通衢大道。李太白有诗‘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柳三变亦‘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功名宦海,固然是男儿志向所寄,然天地广阔,能将胸中丘壑、眼底沧桑,化入文章词曲,流传后世,触动人心,未尝不是一番大事业,一种大价值。”
她望着马致远,眼中是真挚的欣赏:“苦难或许磨砺心志,但安乐富足同样滋养才情。先生‘怪胆狂情,翻云覆雨’的早年,不也铸就了笔下那份独特的酣畅与不羁么?
人的成就与价值,本就有万千形态,未必非要拘泥于官场进阶一途,更不必为此扭曲心性,行违心之事。能在自己喜欢的道路上,留下不被时光湮没的痕迹,便是成功。”
这番话,如同清泉流入马致远此刻焦灼的心田。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言辞不俗的女子,她的话语竟与他内心深处某些尚未成形的念头隐隐相合。
他自幼受儒家教育,热衷功名本是理所当然,但家族的文艺熏陶、自身的敏感才思,又使他对艺术世界有着天然的亲近与抱负。现实的挫败感,正逼迫他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定位。
“留下……痕迹?”他喃喃重复。
“比如,”贞晓兕目光投向园径旁一株缠绕着枯藤的老树,几只寒鸦正聒噪着归巢,“眼前景致,若只用寻常诗句描绘,或许流于平泛。
但若能以数个看似平常的名词,巧妙并置,不加赘述,便能勾勒出无限苍凉的意境……譬如,‘枯藤、老树、昏鸦’。”
马致远浑身剧震!他猛地转头,顺着贞晓兕的目光看向那株老树、枯藤与盘旋的乌鸦,脑海中仿佛有电光石火炸开!三个名词,三个意象,独立而并置,彼此之间巨大的留白,却瞬间在他心中勾连起一幅完整、萧瑟、直击灵魂的秋日羁旅图景!这种纯粹以名词(或名词性词组)叠加来构建画面、传达情感的手法,与他平日思索的曲词创新不谋而合,却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有力!
“小桥、流水、人家……”他下意识地接了下去,眼前仿佛出现了江南水乡的温婉与宁静,与北地的苍凉形成对比。
“古道、西风、瘦马。”贞晓兕轻声补全,九个名词,三组画面,犹如最精炼的蒙太奇剪辑,时空与情感在并置与跳跃中自然流淌。
马致远屏住了呼吸,一种创作的战栗感席卷全身。这已不是简单的写景,而是将天涯游子的孤寂、漂泊的无奈、对安宁的向往,全部浓缩在这极简的意象碰撞之中。最后那句“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抒情点题,已呼之欲出,浑然天成。
“这……这简直是……”他激动得一时语塞,看向贞晓兕的目光已完全不同,充满了震惊、敬佩与强烈的知遇之感。他隐约感到,这寥寥数语,或许将开创一种全新的曲词意境,足以称雄。
“此等手法,或可称为‘意象并置’、‘名词列锦’,”贞晓兕微笑道,“以最经济的语言,激发最丰富的联想。秋思之祖,或当由此而生。”
“秋思之祖……”马致远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光芒越来越盛。长久以来积郁的苦闷,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宣泄与升华的出口。官场失意又如何?若能以手中之笔,写尽这天地间的苍凉与人生的况味,在曲坛开辟一新境界,青史留名,岂不比在蝇营狗苟的官场中挣扎更有意义?
这次偶然的园中邂逅,这场关于人生价值与艺术创新的简短对话,如同一颗火种,投入了马致远已蓄满创作干柴的心田。
贞晓兕并不知道,她这基于后世知识的轻轻一点,是否真的直接催生了那首千古绝唱《天净沙·秋思》,但她清楚地看到,马致远眼中那种纠结彷徨的神色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后的沉静,以及即将投身于真正属于自己事业的坚定光芒。
在接下来的穿越相伴岁月里(系统似乎慷慨地允许她在此时代停留一段较长的时间,仿佛一次深度体验),贞晓兕有幸以朋友的身份,见证了马致远人生的起伏与艺术的绽放。
她目睹了他离京赴任时的黯然,也分享了他在江浙行省担任卑微务官时,目睹官场腐败、民生艰辛所积累的愤懑。她理解他最终辞去官职,选择“怒辞体制内”的决绝——那并非逃避,而是对精神独立的扞卫,对创作自由的渴求。
她跟随他开始了“二十年漂泊生涯”,足迹遍及吴越、安徽、江西。他正式以“书会才人”的身份活跃于曲坛,与李时中、花李郎等同道编写《黄粱梦》等杂剧,将满腔的愤世嫉俗与人生幻灭之感,寄托于神仙道化、历史传奇之中,借古讽今,影射现实。
他的曲风也日益成熟,从早年限于青楼宴饮的题材,扩展到咏史、抒怀、田园、隐逸、羁旅等广阔领域,语言清丽凝练,善用典故而又不失本色。
贞晓兕尤其喜爱他作品中那种多元交织的风格:既有“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萧瑟苍凉,也有“任他驷马高车,不如我钓艇渔蓑”的旷达洒脱;既有对“利名竭,是非绝”的愤激冷峻,也透露出从热衷功名到看破红尘、最终追求精神自由的心灵轨迹。
他的作品,是个人宦海浮沉的写照,也浓缩了那个时代许多文人共同的精神困境与超越渴望。他骨子里的诗人气质,使他的曲词极具画面感和抒情性,真正做到了“以写诗笔法写曲”。
晚年,马致远倦游知返,归隐于大都西郊的“东篱草堂”。贞晓兕也随他回到了北方。看着他笑傲田园,以着书自娱,在循环自嘲(“半世蹉跎,一事无成,只赢得两鬓星星”)与潜心创作中找到内心的平静,贞晓兕深感欣慰。
她自己的穿越经历本就充满不确定性,很难在某一固定时空遵循常规路径去谋求世俗进阶,因此对马致远这种挣脱体制束缚、在艺术创造中找到自我价值实现路径的人生选择,有着深深的共鸣。
马致远一生创作杂剧十五种,存世七种;散曲小令百余首,套数二十余套,题材之开阔,艺术之精湛,影响之深远,堪称一代宗师。
尤其是那首《天净沙·秋思》,短短二十八字,被誉为“秋思之祖”、“秋思的蒙太奇之祖”,数百年来被海峡两岸各类中文教材广泛选录,高居“最美中文”榜单前列,成为中华文学宝库中一颗璀璨不朽的明珠。
后世在北京门头沟发现的马致远故居遗迹,与河北东光的马致远墓,都成为吸引无数曲迷游客的文化景观。
陪伴马致远走完这七十余载的人生,贞晓兕感觉时光飞逝,内心却充盈着一种奇异的快乐与满足。
她见证了另一种成功的范式:不是官阶的高低,财富的多寡,而是在认清现实、坚守本心后,将生命的能量灌注于热爱的创作,留下能够穿越时间、温暖并震撼后人灵魂的作品。这种价值,在她看来,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世俗意义上的功成名就。
秋园初遇的那个下午,那场关于枯藤老树的对话,仿佛就在昨日。而此刻,站在东篱草堂的篱笆边,看着暮年马致远安详地整理着书稿,贞晓兕感到怀中的“清廉”印再次传来熟悉的微温。
新的时空跳跃,即将开始。她不知道下一站将是何处,又将遇见怎样的人物与故事。
但她的心中,已携带着从王湾那里领悟的“海日生残夜”的时序哲思,从马致远这里体悟的“秋思”凝练与人生价值的多元答案,更加坚定,也更加从容。
她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元代的秋空,身影在渐起的微光中,渐渐淡去。而身后草堂中,那位清癯的老者似乎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她消失的方向,微微一笑,提笔在稿笺上写下:“百岁光阴一梦蝶,重回首往事堪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