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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三载正月,华清宫的温汤蒸腾着硫磺气息,将骊山笼罩在一片朦胧暖雾中。
玄宗正与贵妃试奏新谱的曲子,琵琶声碎,羯鼓急催,帝国最精致的享乐在此达到顶点。
千里之外的东海,海盗吴令光的人头刚传入长安。河南尹裴敦复的平叛捷报与请功名单同时抵达——后者虚报的斩级数,比实际多出三成。
贞晓兕作为随驾的女官,在含元殿偏殿整理文书时,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裴宽身着紫色朝服,身姿挺拔如松——他是那种典型的“盛唐正臣”,面容清癯,目光澄澈,下颌留着精心修剪的长髯,行动间自带河东裴氏百年门风孕育出的雍容气度。
他在便殿向玄宗陈述裴敦复虚报战功时,语调平稳如汇报农桑收成:
“陛下,敦复平海盗有功,然斩级之数,与监军使密奏相差百七十级。且受商贾遗赂,许以军功空名告身,此风若长,恐边将竞为虚冒,国库空糜。”
玄宗斜倚在御榻上,手指随着远处隐约的乐声轻轻叩击,半晌,才“嗯”了一声:“朕知道了。”
那是一种心不在焉的容忍。贞晓兕站在殿柱阴影里,敏锐地捕捉到皇帝眉宇间一闪而逝的厌倦——不是对裴敦复贪腐的愤怒,而是对“又要处理这种麻烦事”的疲惫。
开元年间那个彻夜批阅奏章、亲自考核县令的玄宗,正在温泉水汽中慢慢融化。
心理学视角(贞晓兕的现场观察笔记):
“皇帝进入了典型的‘认知闭合’状态。长期的高度权力掌控,使他形成了一种‘解决方案依赖’——他不再关心问题本身的复杂性,只想要一个能迅速让自己恢复心理平静的结果。
裴宽提供的‘真相’需要他做出判断、实施惩罚、平衡朝局,这激活了他的认知负荷焦虑。
相比之下,李林甫通常提供的是一套现成的处理方案:‘裴敦复事,臣已令御史台核查,三日内必有定论,陛下毋劳圣虑。’前者是问题,后者是解决方案。在心理能耗上,高下立判。”
三日后,河北几位入朝述职的偏将,在兵部宴席上“偶然”谈起裴宽在范阳的政绩:
“裴节度赏罚分明,去年冬赐,胡兵汉卒一律按斩获分配,无有偏私。”
“乌承恩那等跋扈军使,裴公说杖杀就杖杀,河北军纪为之肃然。”
“胡商互市,裴公定抽解则例,刻石公布,再无胥吏勒索。”
这些话通过宦官的口,以“闲谈”形式流入玄宗耳中。皇帝正为陇右军费超支烦心,闻言不禁叹道:“宽若居中,朕无北顾矣。”
这句话,当天傍晚就出现在李林甫月堂的密报上。
贞晓兕重构李林甫的心理活动:
“对李林甫而言,皇帝的这句感叹不是褒奖,而是警报。他的权力合法性完全建立在‘不可替代性’上——他是唯一能读懂圣意、高效办事、且不带来道德负担的宰相。任何可能‘居中’分担皇帝信任的人,都是系统威胁。
裴宽的特殊性在于:他并非张九龄式的道德劝谏者,而是兼具行政能力(地方治理出色)和道德光环(清廉刚直)的复合型人物。这种人物一旦入相,既能干事,又得清誉,将直接冲击李林甫‘唯有我能务实办事’的人设。
更致命的是,裴宽与李适之交好,而李适之是太子党核心。如果裴宽入朝,将与李适之形成‘能力+道德+储君支持’的铁三角,李林甫的垄断地位将出现结构性裂缝。
此时李林甫的梦境——‘长躯修髯者蹑己’——极具心理分析价值。这属于‘焦虑梦’的典型表现,是潜意识对威胁的形象化加工。
裴宽的身高与长髯是显着外部特征,在梦中被提取为符号;‘蹑己’(踩踏自己)则是权力被取代恐惧的赤裸表达。值得注意的是,李林甫醒后立即将梦境解读为预兆,这展现了他思维模式中‘妄断性归因’的一面:将内部心理焦虑外化为客观威胁,从而为后续攻击行为提供自我合理化的理由。”
月堂的烛光那夜亮到三更。
李林甫面前铺着两份档案:左边是裴宽在范阳杖杀乌承恩爪牙的详细记录,右边是裴敦复虚报战功的查证摘要。
他的手指在两者之间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微妙的连接点上——
乌承恩是奚族酋长之子,在朝中有宦官援引;裴敦复是平叛功臣,正得圣眷。两人都与裴宽有怨。
“让恨他的人,去告他。”李林甫低声自语,这是他从宇文融、崔隐甫身上学到的第一课。
他召来了裴敦复。
会面不在政事堂,不在私宅,而是在曲江池畔一艘游船上。船桨划破春水,李林甫的声音比水波更轻:
“裴尚书(指裴宽)前日在便殿,言公虚报首级百七十级,又受商贾赂,许空名告身。陛下虽未即发,然御史台已密受风旨……公奈何坐待劾章?”
裴敦复脸色瞬间苍白。他刚刚享受了献俘阙下的荣耀,转眼就可能沦为阶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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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迅速转化为愤怒:“宽竟如此负我!他昔日在范阳,还托我为其亲将请功——”
“哦?”李林甫恰到好处地打断,仿佛只是好奇,“竟有此事?”
贞晓兕分析李林甫的操纵技术:
“这是典型的‘认知诱导’与‘情感嫁接’。李林甫并未捏造事实,他只是选择性呈现信息:
突出裴宽告发行为(真实),暗示皇帝已动怒(半真半假),隐瞒自己已知裴宽只是常规汇报……这种信息裁剪,将裴敦复的认知导向‘裴宽要置我于死地’的结论。
接着,他利用裴敦复脱口而出的‘宽先托我请功’——这句话的真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提供了攻击裴宽‘虚伪’的弹药,也给了裴敦复心理上的反击正当性:‘是他先负我’。李林甫将一场政治陷害,包装成了私人恩怨的报复,让执行者(裴敦复)在道德愧疚感上大为减轻。
最后,他‘趣其速奏’,利用裴敦复当下的情绪冲动(恐惧与愤怒的混合),避免其冷静后反悔。整个操纵过程,李林甫始终站在第三方位置,仿佛只是个传递消息的好心人。”
然而裴敦复回家后,恐惧压倒了愤怒。奏章写了又撕,迟迟未发。
转机出现在一个偶然又必然的节点:裴敦复随驾骊山期间,其麾下军将程藏曜、郎将曹鉴在长安因旧案被裴宽审讯。
传递消息的判官王悦在慌乱中夸大了事实:“裴公欲因事倾大夫!”
这一句误报,成了压垮裴敦复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连夜行动,五百两黄金通过贵妃姊柳氏送入宫闱。黄金流动的路径,早有人报入李林甫耳中——那柳氏,收受李林甫的“节敬”已有三年。
次日诏下:裴宽贬睢阳太守,即日就道。
贞晓兕目睹裴宽离京时的分析:
“我在安化门外看见了裴宽。他接诏时面色平静,甚至有条不紊地交接了户部账册,仿佛只是寻常调任。但当他独自乘上青篷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我看见他抬起手,极快地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那不是泪,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破碎时迸出的碎屑。
他最深的痛苦可能并非贬官,而是‘程序正义’信仰的崩塌。他一生相信:只要证据确凿(如乌承恩贪赃),只要依法办事(如审讯程藏曜),只要坦陈事实(如汇报裴敦复虚报),制度就会保护秉持公心之人。但李林甫向他展示了一套完全不同的规则:事实可以被裁剪,程序可以被操纵,制度可以被绕开。
这对裴宽这类‘规则依赖型’人格是毁灭性的。他的世界观建立在‘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程序保障结果’的因果链上。
而李林甫切断了这条链,展示了一个更黑暗的因果:善可能被恶利用,程序可能服务于私欲。
裴宽最后的‘平静’,实则是认知失调后的心理休克。他无法理解刚发生的一切,大脑为保护自我完整性,暂时关闭了情感反应。
真正的崩溃会在睢阳的某个深夜到来——当他反复复盘每一个环节,发现自己每一步都符合圣贤书教导的‘为臣之道’,却落得如此下场时。
而这一切,始作俑者甚至没有亲自出面。李林甫的身影,始终隐在裴敦复的愤怒、王悦的误报、柳氏的贪婪、以及皇帝那句‘朕知道了’的厌倦之后。他如同一个幽灵程序员,只是轻轻修改了几个变量,整个系统就自动输出了他想要的结果。”
裴敦复也没有逃脱。数月后,他以“逗留不之官”贬淄川太守,最终流放岭南。李林甫用一张网,同时网住了两条大鱼——一条是潜在的政敌裴宽,一条是知道太多的刀裴敦复。
贞晓兕在整理贬官文书时,发现了一个细节:裴敦复的最终定罪,依据的是《唐律》中“受制出使,辄干他事”条。而建议适用此条的,是御史台一位新晋御史——罗希奭,李林甫亲手提拔的“罗钳”之一。
程序又一次完美闭环。
天宝二年正月的长安大雪,掩盖了帝国深处的裂纹。
安禄山入朝了。这个三百斤的胡将,拖着肥胖的身躯跪在含元殿时,地面仿佛都在震颤。
玄宗特意在殿东设了一座“金鸡帐”——帐顶饰以黄金打造的鸡形,在唐代象征赦免与殊荣——令禄山坐于其下。
贞晓兕当时侍立在殿侧,她清楚记得那一幕:
太子李亨(时已立为储君)出列奏道:“殿上非人臣所坐。”语气克制,但目光如刀。
玄宗却笑了,那是一种混杂着宠爱与戏谑的笑,像对待一只珍奇宠物:“此胡状貌非常,朕特以金鸡压之。”
贞晓兕的现场分析:
“皇帝在这里使用了‘去人性化’认知策略。将安禄山定义为‘状貌非常’的‘此胡’,实质是将其从‘需要警惕的边将’范畴,移入‘可供观赏的奇物’范畴。
心理学上,这属于‘范畴化防御’——将威胁性刺激重新分类,以降低其引发的焦虑。金鸡帐的设定更是一种仪式性行为:通过赋予象征性保护(金鸡镇慑),皇帝在心理上完成了对潜在威胁的‘符咒化控制’。他告诉自己:这东西已在掌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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