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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的第七天，海面上出现了不该有的颜色。
不是蔚蓝，不是墨绿，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掺了石油的暗紫色。这紫色从海平线尽头蔓延过来，像有人打翻了一缸染料，所过之处，鱼群翻白，海鸟坠亡，连风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停船！”
拓克站在船头，青铜身躯在海风里纹丝不动。他右手融合的石耒微微发烫——不是预警，是共振。有什么东西在深海之下，和石耒的频率同步，像在呼唤，又像在示威。
李志的因果之眼刚恢复一点视力，此刻又刺痛起来。他捂住左眼，血从指缝渗出：“下面……有个‘空洞’。不是物理空洞，是时间空洞——那片海域的时间流速是周围的……三百倍。”
三百倍时间流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船开进去一分钟，出来时可能已经过去五个小时。更糟的是，人体承受不了这种时间差——进去的人可能瞬间老化，也可能返老还童，更可能……直接时间崩解，变成一堆混着不同年龄组织的肉块。
“绕开。”乌英嘎果断下令。
但来不及了。
那团紫色海域的中心，突然凹陷下去。
不是海浪，是海面在塌陷。就像浴缸拔掉塞子，海水旋转着向下灌入，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一里的巨大漩涡。漩涡边缘的水墙高达三十丈，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吸力之强，连十海里外的船都开始倾斜。
“是人工的！”哈桑嘶吼，“有人在控制！”
他指着漩涡中心——那里隐约有一个巨大的黑影，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轮廓，但又太过规整，更像……机械？黑影的顶端，站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根权杖。权杖顶端镶嵌着一颗发光的珠子，珠子每闪烁一次，漩涡就扩大一圈。
“共工……”拓克低声说出这个名字。
不是神话里撞不周山的那个共工，是上一纪元治水者留下的造物——李冰治水图上有记载：共工，时间之河的“清道夫”，职责是抹除时间漏洞，手段是制造时间漩涡，将漏洞连同周围的一切，彻底吞噬、消化、回归时间本源。
说白了，它是个“时间吸尘器”。
而现在，这个吸尘器对准了他们。
“全速后退！”乌英嘎下令。
但船队后方，也出现了紫色海域。
他们被包围了。
漩涡的吸力越来越强，最外围的一艘补给船已经失控，打着旋被拖向漩涡中心。船上二十多个柔利水手，死死抓住船舷，但船体正在解体——不是被水压挤碎，是时间撕裂：船头的木头瞬间腐朽成渣，船尾的木材却返老还童，变回刚砍下的原木状态。船身在两种时间状态下被硬生生扯断。
“弃船！”拓克吼道。
他跳下船头，不是跳进海里，是跳向海面——青铜身躯的重量本该让他沉底，但他在落水的瞬间，右手石耒插入海面。
“定流！”
石耒的金光炸开，以他为圆心，方圆百丈的海水瞬间凝固——不是结冰，是时间暂停。这一小片海域的时间流速归零，吸力暂时消失。
那艘补给船上的水手，趁机跳进救生艇，拼命划向主船。
但漩涡中心的黑影动了。
权杖上的珠子爆发出刺目的紫光，一道光柱直射拓克。光柱所过之处，时间暂停被强行打破，海水重新流动，吸力加倍袭来。
拓克被吸得向前滑了十丈，青铜脚底在海面上犁出两道白浪。
“二哥！”乌英嘎想跳下来帮他。
“别动！”拓克嘶吼，“所有人，待在时间暂停范围里！”
他抬头，看向漩涡中心那个黑影。
必须关掉它。
但怎么关？
李志在船上喊：“它的能量核心是那颗珠子！珠子里的时间流速是负值——它在倒流时间，制造逆时间流，和正时间流对冲，形成漩涡！”
倒流时间？
拓克脑中闪过一个疯狂的想法。
如果……他进入漩涡中心，把自己变成“时间锚点”呢？
他的青铜身躯能承受时间乱流，石耒能稳定周围时间。如果他进入漩涡核心，强行将那片区域的时间流速归零，或许能中和掉倒流时间，让漩涡崩溃。
但风险是——他可能永远被困在时间归零的状态里，变成一尊永恒悬浮在海中的青铜雕像。
“虺蜴！”拓克喊。
船队里唯一的一头虺蜴——柔利驯化的深海巨兽，长得像蛟龙但更粗短，平时用来牵引大船——从水下探出头。它体长十五丈，鳞甲厚如盾牌，但此刻在时间乱流里，鳞片正在剥落，露出下面不同年龄层的血肉：有的地方是幼嫩的粉红，有的地方是衰老的灰白。
“带我进去。”拓克跳到它头上。
虺蜴发出一声低吼，不是恐惧，是决绝。它摆动尾巴，一头扎向漩涡。
漩涡之路·时间迷宫
进入漩涡的瞬间，世界变了。
不是物理上的变化，是感官的崩解。
拓克看见了光，但不是眼睛看见的——那些光是声音，是气味，是触觉。他听见了颜色，闻到了形状，摸到了温度。这是时间乱流对感官系统的彻底摧毁，人类的大脑无法处理这种信息过载，会瞬间疯掉。
但拓克现在是青铜身躯。
他的感官是石耒模拟出来的，可以调整、过滤、重构。
他关闭了所有“人类感官”，切换到石耒的“时间视觉”。
然后，他看到了漩涡的真相。
这不是水漩涡。
是记忆漩涡。
海水里漂浮着无数记忆碎片：上一个纪元的人耕作、祭祀、战争、死亡的片段；更早纪元里某种硅基生命的闪烁信号；甚至还有……未来的画面？他看到乌英嘎白发苍苍站在一座废墟上，看到李志的因果之眼彻底石化，看到自己沉在海底，青铜身躯长满珊瑚。
这些都是可能发生的未来，被时间漩涡从时间长河里“吸”了出来，混杂在一起，形成了这片混沌。
而那黑影，就在漩涡最深处。
现在看清了——那不是生物，也不是机械，是一座石碑。
石碑高百丈，表面刻满时间符文，和拉莱耶的那座很像，但更古老，更破损。石碑顶端，的确站着一个“人”，但也不是真人，是一具青铜骸骨，手里握着权杖。
骸骨的眼眶里，跳动着紫色的火焰。
它“看”向了拓克。
权杖举起。
珠子再次发光，但这次不是射向拓克，是射向虺蜴。
虺蜴的身体，开始逆生长。
不是变小，是变“年轻”——鳞片脱落，露出更幼嫩的皮肤，体型在缩小，从十五丈缩到十丈、五丈……照这个速度，几分钟后它会变回一颗受精卵，然后彻底消失。
“定！”拓克将石耒插进虺蜴头顶。
金光注入，强行稳住虺蜴的时间状态。但代价是拓克自己的时间开始紊乱——他的青铜右手，指尖部分出现了锈迹。
青铜不应该生锈，除非时间加速了千年。
他在加速老化。
而骸骨在继续施压。权杖上的珠子光芒越来越盛，漩涡的吸力开始向内收缩——它要集中力量，先消化掉拓克这个“异物”。
虺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它突然做了一个拓克没想到的动作——不是逃跑，是加速。
它用尽全部力气，甩尾，朝着漩涡中心、朝着那座石碑，一头撞了过去。
不是要撞碎石碑，是要撞向权杖上的那颗珠子。
“不！”拓克想阻止，但来不及了。
虺蜴的头，撞上了珠子。
珠子破碎。
但破碎的瞬间，释放出来的不是能量，是……信息。
海量的、跨越数个纪元的信息流，像决堤的洪水，冲进拓克的意识。
他看到了。
看到了上一纪元治水者们的结局。
上一纪元·最后的筑坝
那是一个和现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智慧种族不是人类，是某种能操纵时间的“时灵”。他们的文明建立在对时间之河的精准疏导上，他们能预知未来，能回溯过去，能创造时间支流。
但他们犯了一个错误。
为了追求永恒，他们决定在时间之河上筑一座坝。
不是物理的坝，是“因果之坝”——将所有美好的因果锁死在坝内，将所有痛苦的因果排到坝外。这样，坝内的文明就能永远幸福，永远繁荣。
筑坝的领导者，叫“禹”。
不是大禹，是更早的、时灵一族的禹。
他们成功了。
坝筑成了，坝内的时灵们过上了理想中的生活：没有死亡，没有痛苦，没有意外，只有永恒的、循环往复的幸福。
但代价是——坝外的世界，时间彻底混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