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汜水关上,星斗漫天。
曹操站在关墙之上,望着夜空。
脚下,似乎还算是大汉山东的土地,而走出关西,便是进入了骠骑管辖的范围。
他已经不年轻了。
年轻的时候,不会害怕失败,也不会惧怕苦痛。
因为年轻的时候,还有希望。
过去的一年,曹操他是抱着最大的希望前来攻打关中的……
山东中原的虚假繁荣,朝臣地方的谄媚奉承,使得曹操产生了一种幻觉。他感觉自己可以控制整个的山东中原,倾尽人力物力和斐潜抗衡!
这种幻觉很致命,但是身处幻觉之中的曹操,并没有察觉,甚至以为对付斐潜一个『小辈』,虽然可能会比对付袁绍袁术麻烦些,但也麻烦不到哪里去……
江山代有人才出。
曹操以为『人才』是自己!
他之前认为这个天下的主角是自己!
而现在他知道错了……
即便是曾经的主角是他,但是天下总是会有新的英雄出现,而之前的英雄总是会老去。
虽然对于当下来说,是属于死中求活,但是曹操也确实是想去骠骑军中看一眼。
至少能看明白自己究竟是输在了哪里?
就像是牌桌上的赌徒,在输了之后总是会希望看一眼对方的底牌。
他已经是这样的年纪,离开一辈子盘桓的山东中原,去到那样的虎狼之地,能不能活过明天都是难说。或许在骠骑营地里面就会出现各种『意外』,在路上就遇到各种不知道那里就冒出来的『山贼』,就像是当年出使袁绍袁术的那些使节一样。
曹操忽然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苦涩。
典韦依旧跟在他的身边。
『这一次,就拖累恶来陪我走一趟了……』
曹操笑着,拍了拍典韦的手臂,『未曾给恶来厚禄高官,却屡屡累汝身陷险境……操愧对汝啊……』
典韦拜倒在地,『纵是刀山火海,某亦万死不辞!』
曹操扶起典韦,然后回头眺望着东方升起的启明星,深深吸了一口气,『来人!准备车驾,衣冠!』
最终走到了这一步。
或许是尘埃落定。
也许是一切初始……
……
……
晨光熹微,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冬天的清晨,似乎天地之间笼罩着不是薄雾,而是刺骨的寒霜。
远处山林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一片萧瑟。
车辆压过冰冷的地面,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吱嘎声。
汜水关中,自然不可能预备着什么全套的丞相仪仗队……
当然,最关键的是之前天子前来用的车仗,大都被拿去当『诱饵』了,现如今剩下的,可不就是歪瓜裂枣里面勉强挑个囫囵的么?
车内的曹操没穿那件绚丽多彩的金银明光铠,只是穿了一件略显陈旧的丞相朝服。
朝服自然是标准的汉官制式,宽袖博带。
曹操的面容,似乎比往日更加清癯,眼窝深陷,但那双眸子在车厢的阴影中,却依旧沉静幽深,仿佛两口古井,映不出多少波澜。
他将双手拢在袖中,脊背挺得笔直,微微抬头,默然不语。
车旁的典韦,寸步不离。
典韦自然是全身披挂了。
特制的厚重铁甲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乌光,骇人的大铁戟背在身后,典韦瞪着眼,如同进入警惕状态的野兽,随时都可能暴起一般。
另外还有一小队挑选出来的心腹亲卫,同样也是全副武装,沉默地拱卫在安车前后。他们的手始终不离刀柄,气氛凝重。
临行之前,曹仁曾力谏,欲多派些精锐护送,至少可壮声势。
曹操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既欲示诚,何须甲士相随?徒惹猜忌。若彼果有加害之心,多带百十人,又有何益?』
这是无奈,也是事实。
多带人马,既无助于安全,反显得心虚胆怯,不如轻车简从,将『诚意』演绎到底。
骠骑军的斥候很快就出现在了曹操车队左右,但是并没有上前呵斥或是接触,只是远远的看着,像是在护行,也像是在审视,抑或是……
俯视。
站在猴山圈外的栏杆上,对猴山,以及对猴子的俯视。
随着距离渐近,骠骑大营那如同巨兽蛰伏般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清晰起来。
营墙高耸,以粗大的原木和夯土构筑。
刁斗森严,三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飘扬。
虽然没有摆出什么刀枪阵列,但那连绵的肃杀之气已是扑面而来。
辕门前一片开阔地,显然被打扫过一遍,早有得到通报的贾衢带着一队约五十人的甲士,在辕门外列队等候。
这队甲士,人人身材魁梧,神情冷峻,身着统一的精炼战甲,外罩暗红色战袍,手持长戟,腰佩环首刀。虽只是静静地站立,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凛然之气。
贾衢穿着整洁的文吏服色,腰间佩剑,神色不卑不亢。
安车在辕门前约二十步处缓缓停下。
贾衢未动。
骠骑军甲士也宛如浇铸,也同样没动。
一时之间,双方就像是在辕门口之处,遇到了时间停滞一般,只有寒风呼啸而过。
片刻之后典韦有些不耐,冷哼一声,率先往前,抄起铁戟往地面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大汉丞相在此!』
典韦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护在车前。
其余曹氏亲卫也是手按刀柄,往前半步,围在车辆左右。
贾衢见状,微微笑了笑,从容上前两步,在典韦充满威慑的目光注视下,对着车厢方向,依礼拱手,声音清晰平稳:『下官奉骠骑大将军令,在此迎候曹公。曹公远来辛苦。』
车厢帘幕被一只略显苍白的手掀开。
曹操探出身来,目光与贾衢相接,微微颔首。
还没等曹操说出什么客套话来,贾衢便是径直说道,『大将军有令,营中乃治军之地,非朝会议政之所。为合营中规制,免生不便,敢请曹公换乘战马,并更轻甲。曹公车驾仪仗,可暂存于辕门东侧,自有兵卒妥善看管,待曹公离营时一并奉还。』
此言一出,典韦额头青筋瞬间暴起,本就虬张的怒髯似乎都根根竖立,他猛地踏前一步,铁塔般的身躯几乎要将贾衢笼罩在内,『岂有此理!尔等放肆!丞相乃万金之躯,国之柱石,天子亲授紫绶金印!尔等焉敢如此无礼!什么换衣乘马?莫非是刻意折辱不成?!!』
曹氏精锐亲卫也是同时怒目而视,将刀柄握紧,气氛瞬间绷紧。
辕门之处的骠骑甲士虽然依旧肃立,但眼神也瞬间变得锐利起来,长戟微微调整了角度,隐隐对典韦等人形成了戒备之势。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刹那,曹操的声音响起,压下了典韦的怒焰,『恶来。』
典韦闻声,如同被无形缰绳勒住的猛虎,不甘地后退半步,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瞪着贾衢,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曹操扶着车门,缓缓下了车。
他站直身体,微微抬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贾衢,以及那些骠骑甲士,脸上忽然浮现出些许复杂笑容,『客随主便,入乡随俗。』
『恶来,不必多言。』曹操转向贾衢,语气平和,『便依大将军之意。有劳。』
贾衢面色不变,再次拱手,『曹公明理。』
贾衢随即侧身,微微点头示意。
早有准备在一旁的士卒,牵来毛色光亮,体态匀称的普通战马,马鞍辔头齐全,但无任何特殊装饰。
同时另一名士卒也捧着漆盘,端上了一套骠骑军制式轻甲。那甲胄以熟牛皮为底,关键部位镶嵌着打磨光亮的铁片,以皮绳串联,工艺自然也算精良,但是和曹操身上那身代表大汉丞相权威,绣有章纹的深紫朝服相比,就显得格外朴素了。
典韦和曹操亲卫检查了一遍战马和轻甲,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曹操神色不变,在亲卫的帮助下,除下外袍,解开朝服,露出里面的中衣。
严冬的寒风掠过,不由得让曹操感觉到了有些瑟缩。
可曹操依旧沉稳,任由亲卫将那套轻甲套在他身上,系紧皮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