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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在工厂干了十八年，从来没觉得日子有什么盼头。
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起床，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到厂区，打卡、换工服、站流水线，晚上八点下班，回家泡一碗方便面，看半小时手机，睡觉。日复一日，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直到那个电话打来。
陈哥，我是小方啊，方志远，以前住你隔壁的。
老陈愣了几秒才想起来。小方比他小五岁，小时候老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后来他家搬走了，再没联系过。
听说你还在那个厂里？别干了，跟我干吧。小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陈不熟悉的底气，我现在做跨境电商，一个月随便搞搞就是十几万。
老陈没吭声。他不是没听过这种话。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某个亲戚或老乡跟他说类似的话——做什么什么很赚钱，跟着干准没错。但那些人，没一个真正赚到钱的。
陈哥，我知道你不信。这样，周六你到我公司来看看，亲眼看看。看完你再说。
老陈本想拒绝，但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上个月女儿考上省城大学，学费加上生活费，一学期要两万多。想起老婆说洗衣机坏了，他说再等等。想起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三万七。
周六，他还是去了。
小方的公司在市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前台、会议室、员工工位，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小方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深蓝色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看着不便宜的手表，跟小时候那个瘦黑的男孩完全判若两人。
他带老陈参观了办公区，指着二十多个年轻人说：这些都是我的团队。然后打开手机，给老陈看后台数据——密密麻麻的订单，每一单后面跟着的数字加起来，确实是一个让老陈心跳加速的总量。
门槛很低的，陈哥。你只需要交三万八的入驻费，我们给你提供货源、培训、代运营，你什么都不用管，坐等分成就行。
三万八。
老陈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是他全部的积蓄还要再借一点。但小方接下来的话，像一只手，把他心里那根绷着的弦轻轻拨松了。
陈哥，你放心，第一个月我保证你回本。要是亏了，差多少我补给你。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能骗你吗？
回去的路上，老陈的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天下哪有这种好事？另一个说，万一是真的呢？你干了十八年，攒了三万七，再干十八年又能怎样？
他没跟老婆商量，从堂哥那里借了五千块，凑够三万八，转给了小方。
第一个月，账上确实多了四千二。老陈高兴坏了，觉得这辈子总算转运了。他甚至跟老婆说，等再攒点钱，把家里的旧沙发换了。
第二个月，账上只有一千八。小方解释说，平台调整了规则，流量下滑是正常的，过阵子就好了。
第三个月，一分钱没有。
老陈开始慌了，给小方打电话，关机。发微信，不回。他请了半天假跑到写字楼，十二层的门锁着，门口贴了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场地整改，暂停办公。
他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腿是软的。
后来老陈报了警，也去了工商局。工作人员告诉他，这种模式叫传销式招商，本质就是用后面人的钱补前面人的窟窿，等资金链一断，什么都剩不下。小方的公司注册信息是假的，那层写字楼是租的，租期只签了三个月。
类似案件我们一年要接几十起，工作人员叹了口气，但钱基本追不回来。
老陈从工商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灯，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不，比傻子还蠢——傻子好歹没赔钱。
他没敢跟老婆说实话，只说厂里效益不好，工资晚发了。他开始偷偷接零活，周末去工地搬砖，晚上去夜市帮人看摊，一天多赚一两百块，慢慢填堂哥那五千块的窟窿。
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他搬完砖坐在工地角落喝水，手机上弹出一条新闻——小方在另一个城市用同样的套路被抓了，涉案金额两百多万，受害者三十多人。
新闻下面有人评论：这么明显的骗局也有人信？
老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他知道那人说的没错。但他也知道，说这种话的人，大概从来没有穷到看见一点光就想拼命抓住的地步。
后来女儿放寒假回家，老陈去火车站接她。女儿出站的时候，穿着一件新的羽绒服，笑着喊爸。老陈问谁买的，女儿说奖学金发的，三千块，花了一千二买了这件衣服，剩下的给你和妈买了点东西。
老陈接过那个袋子，里面是一条围巾和一双棉鞋，都不贵，但他鼻子突然酸了。
他把袋子夹在胳膊底下，推着女儿的行李箱往外走。夜风很冷，街边的店铺亮着灯，有卖烤红薯的，有卖炒饭的，都是小本生意，赚的都是辛苦钱。
女儿说：爸，我们同学家里有开公司的，有做生意的，我一开始也有点自卑。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你靠自己的手吃饭，不偷不抢，没什么好自卑的。
老陈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想，这辈子大概不会再有什么赚钱的机会找上门了。但没关系。明天早上六点二十，闹钟会响，他会起床，骑电动车去工厂，站流水线，晚上八点下班，回家吃饭，睡觉。
日子是慢的，钱是少的，但脚踩在地上，心里是踏实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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