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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一日,大观园中热闹非凡。
史湘云、薛宝钗、林黛玉、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以及宝玉,并着李纨、王熙凤,都聚在藕香榭上。时值初秋,天气清爽,藕香榭外头的桂花开了满树,香气随风飘进亭子里来,熏得人懒洋洋的。贾母一时高兴,吩咐人在缀锦阁摆下酒宴,又命人把姑娘们都请来,说是要好好地乐一日。
众人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史湘云是个爽利人,几杯酒下肚,越发没了拘束,拉着宝玉说东道西,又缠着宝钗讲那南边的新鲜事。黛玉靠在栏杆上,手里拈着一枝桂花,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时不时插上一句,戳得人又疼又痒。
先是宝玉说了一句什么话,大约是夸宝钗学问好,比旁人强。黛玉听了,微微偏了头,嘴角一扬,慢悠悠地说:“是是是,你宝姐姐最好,我们这些人都比不上。赶明儿你求了老太太,把她娶回来当二嫂子,岂不更好?”
一句话说得宝玉涨红了脸,宝钗也微微有些窘,拿扇子拍了黛玉一下:“你这张嘴,真真是叫人恨也不是,笑也不是。”
众人正笑着,探春又说起诗社的事来,说上回起社不够尽兴,这回该重来。迎春说好,惜春也说好。湘云更是拍手叫好,说:“我正闷得慌呢!上回我没赶上,这回非得我来做个东道不可。”
黛玉听了,斜睨了湘云一眼,轻笑道:“你来做东道?你一个月那几吊钱,还不够你自己使的,做什么东道?莫不是要把你的嫁妆银子先挪出来用了?”
湘云登时恼了,追着黛玉要打。黛玉笑着绕着柱子跑,湘云在后头追,两个人闹成一团。旁边的小丫头们捂了嘴偷笑,连婆子们都忍不住咧开了嘴。
王熙凤坐在贾母下首,正剥一个橘子,见这光景,笑得前仰后合,拍着腿道:“哎哟喂,我们林妹妹这张嘴啊,真真是比刀子还快!一句话就把云妹妹的老底儿给揭了,哈哈哈!”
贾母也笑得合不拢嘴,指着黛玉道:“你这个猴儿,就知道欺负你云妹妹。”
黛玉这才收了脚步,躲到贾母身后,探出半个头来,朝湘云吐了吐舌头。
湘云气鼓鼓地坐下来,喝了一大口酒,也不理她。
这场闹剧,不过是个开头。
接着便是行酒令。黛玉的酒令说得巧,每每暗藏机锋,引得众人又是笑又是叹。宝钗的酒令说得典雅,一句“山中有木工”应景得很。轮到宝玉,他说得乱七八糟,被黛玉嘲了个够。
“二哥哥,你这酒令也配叫酒令?”黛玉掩着嘴笑,“还不如我们院子里的小丫鬟说得好呢。”
宝玉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好讪讪地笑。
湘云趁机报仇,大声说:“林姐姐,你就饶了他罢!你瞧瞧,他都要哭了。”
黛玉回头看了宝玉一眼,果然见他眼圈微红,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好好,我不说了。二哥哥是个玻璃人儿,碰不得的。”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这么闹着闹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午后。贾母年高,有些乏了,便先去歇午觉。王夫人也陪着去了。凤姐要回去料理家务,也告了辞。一时间,长辈们都走了,只剩下李纨带着一群姑娘和宝玉,还在藕香榭上。
没了长辈在场,众人越发没了顾忌。
湘云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坛子酒,拉着大家喝。探春说喝多了不好,湘云哪里肯听,硬是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黛玉本不爱喝酒,被湘云逼着,也浅尝了几口。几杯下去,她的脸颊泛起了桃花色,眼波流转间,更显得灵动非常。
这时候,不知是谁起了个头,说起了各人的糗事。先是探春说了迎春小时候把鞋子穿反了的事,迎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着惜春说了探春有一次作诗,写到一半忘了韵,急得团团转的事。探春也不恼,笑着说:“那又如何?我后来不是补上了么?”
湘云憋了半天,忽然大声说:“我知道林姐姐一件事,说出来保管你们笑死!”
黛玉一听,忙伸手去捂湘云的嘴:“不许说!你要是敢说,我撕了你的嘴!”
湘云偏要说,一边躲一边喊:“上回林姐姐在潇湘馆里看一本书,看着看着哭了起来,眼泪把书都打湿了!问她看的是什么,她不肯说,后来我偷偷看了,原来是一本——”
“史湘云!”黛玉急了,站起来就要去追。
湘云大笑着跑开,黛玉在后面追,两个人绕着亭子跑了好几圈。宝钗笑着摇头,对李纨说:“你瞧瞧这两个,哪里还像大家闺秀?跟小孩子似的。”
李纨抿着嘴笑,也不说话。
终于,黛玉追不上湘云,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扶着柱子喘气。湘云得意洋洋地站在远处,朝她做鬼脸。
黛玉气得不行,一时又不知道该拿湘云怎么办。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众人,忽然定在了李纨身上。
李纨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她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戴了几支素银簪子,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艳色,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这满亭子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黛玉心中不知怎的,涌起一股促狭之意。她心想:今儿我把这些人一个一个都打趣了个遍,连宝玉、湘云、宝姐姐都没放过,何不连这位大嫂子也一起捎上?
于是,她直起身来,走到李纨面前,伸出手指指着李纨,扬声道:“这是叫你带着我们作针线教道理呢,你反招我们来大顽大笑的!”
话音一落,众人都愣了一下。
这话乍一听是责备,仔细一品,分明是倒打一耙——今天这热闹,可不是李纨招来的,是贾母的主意,再说李纨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既没招谁也没惹谁,怎么就成了“招我们来大顽大笑”的罪魁祸首了?
可黛玉偏要这么说。
这就是她的本事:明明是胡搅蛮缠,偏能说得理直气壮。她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语气,把责任往李纨身上一推,既显得俏皮,又不失刻薄。在座的都听出来了,这是在拿李纨开涮呢。
探春摇头笑了笑,迎春低头不语,惜春看了看黛玉又看了看李纨,湘云则捂着嘴偷笑——她巴不得黛玉去招惹别人,好让自己脱身。
宝钗微微皱了皱眉,似乎觉得黛玉这话有些过了。但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端着杯子喝茶,用眼角余光观察着李纨的反应。
李纨呢?
她放下茶盏,缓缓抬起头来。
那一双平日总是低垂着的眼睛,此刻定定地看着黛玉。她的脸上没有恼怒,没有窘迫,甚至没有惊讶。她只是看着黛玉,嘴角还挂着那一丝温和的笑。
然后,她不急不慢地开口了。
“你们听听,”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他这刁话。”
一个“刁”字,分量极重。
这不是玩笑,不是打趣,而是一个评价——一个来自大嫂的、带着长辈威仪的评价。就好像在说:你这孩子,不是顽皮,是刁钻,是存心使坏。
黛玉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李纨已经接着说下去了。
“他领着头儿闹,引着人笑了,倒赖我的不是。”
一句一句,条理分明。先定罪状,再驳借口,逻辑严密得无懈可击。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今天闹得最欢的是你林黛玉,引着大家笑的也是你林黛玉,你怎么好意思把责任推给我?
众人都安静下来,目光在黛玉和李纨之间来回移动。
黛玉的脸色微微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局面,可李纨没有给她机会。
只见李纨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依旧不高不低,却陡然添了一层冷意:“真真恨的我只保佑明儿你得一个利害婆婆,再得几个千刁万恶的大姑子小姑子,试试你那会子还这么刁不刁了。”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这句话,表面上是个“祝福”——我保佑你将来嫁个好人家,婆婆厉害,小姑子刁蛮——可实际上,这哪里是祝福?这分明是一个恶毒的诅咒!
在那个年代,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最忌讳的就是被人公开谈论婚事。更不要说这种“你将来嫁到婆家去吃苦头”的言论,简直是往心窝子上戳。黛玉平日里再怎么伶牙俐齿、刁钻刻薄,终究是个闺中女儿,对这种事情最是敏感。
更何况,李纨这话里还有一层深意。
她说“利害婆婆”,说的是谁?在座的谁不知道,贾府的规矩大,王夫人虽然不是个狠角色,但贾母呢?贾母的厉害,有目共睹。李纨是贾母的孙媳妇,每日晨昏定省、伺候起居,其中的规矩和辛苦,她比谁都清楚。她说“利害婆婆”,表面上是在说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婆婆,实际上却是用自己切身的处境在说话——你不是觉得我“玩忽职守”吗?你不是指责我不该带你们玩闹吗?好,那我就祝你将来也过上我这样的日子,看你还能不能像今天这么“刁”。
这话说得太狠了。
狠到什么程度?狠到一旁的宝钗都愣住了,端着的茶盏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狠到湘云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得意僵在了那里。狠到探春低下头去,假装没听见。
而林黛玉呢?
她站在那里,手指还保持着指向李纨的姿势,却僵在了半空中。她的脸颊先是涨得通红——那是一种从脖子根往上蔓延的红,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滚烫的水。紧接着,那红色又迅速褪去,变成了一种苍白。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就是李纨的厉害之处。她没有反驳黛玉的话,没有辩解自己是不是“玩忽职守”,而是直接把话题升级到了另一个维度——你跟我讲道理?我跟你讲人生。你跟我开玩笑?我跟你讲归宿。你跟我耍刁?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刁。
黛玉这辈子怼人无数,从没输过。她怼过宝玉,怼过宝钗,怼过湘云,怼过探春,甚至有时候连王熙凤都敢怼。可她从没遇到过一个对手,像李纨这样,不跟你正面交锋,不跟你玩文字游戏,而是直接一剑封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