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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纨是被丫鬟素云叫醒的。
窗外天色未明,隐隐透着灰蓝。她睁开眼,盯着帐顶的素色绸子看了片刻,脑子里已经把今日要做的事排了一遍——先服侍贾兰起床读书,再去给王夫人请安,顺路到贾母处伺候早饭,午后要督促贾兰背书,傍晚还要检查他今日的功课。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翻身坐起来时,腰间发出一声细微的骨骼响动。素云端着铜盆进来,见她已经坐在床沿,忙道:“奶奶怎么自己起来了?该叫奴婢服侍才是。”
李纨没应声,自己穿了鞋,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镜中的女子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寡淡。一头青丝松松绾着,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鬓边没有半点珠翠。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缎褂子,袖口处微微起了毛边,颜色褪得发白。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出嫁那年穿的嫁衣。
大红的绸缎,绣着金线的鸳鸯,凤冠霞帔压在头上沉甸甸的,她却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那时她才十八岁,从金陵嫁到京城,嫁的是荣国府的长孙贾珠。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沿街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花轿里的她掀开盖头一角往外看,正看见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
贾珠穿着大红喜服,眉目清俊,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
她赶紧放下盖头,心口怦怦直跳。
那是她最后一次真正快乐。
素云给她梳头时,手指碰到她鬓角,忽然“咦”了一声:“奶奶,您这儿有根白头发。”
李纨偏头看了看,淡淡道:“拔了吧。”
“可这白头发……”素云迟疑着,“要不别拔了,听说拔一根长三根呢。”
“那就由它去。”
李纨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素云不敢再说什么,安静地替她梳好头,又去拿首饰匣子。匣子里倒是装了不少东西——金簪、玉镯、珠花,都是当年嫁妆里的陪嫁,件件精致贵重,可她从来不戴。
“今日去老太太那儿,要不要戴朵珠花?”素云小心翼翼地建议,“老太太上回还念叨,说奶奶太素净了。”
李纨沉默了片刻,从匣子最底层翻出一朵银鎏金的小珠花,递过去:“就这个吧。”
素云暗暗叹了口气。银鎏金的珠花,在别人头上不过是寻常首饰,在自家奶奶头上,竟已是难得的装饰了。她小心翼翼地替李纨别好,又退后一步端详,觉得还是太素,可也不敢再添。
主仆二人正收拾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随之是一道稚嫩的童音:“母亲,孩儿来请安了。”
李纨的眉眼终于有了一丝柔软:“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走了进来。贾兰生得白净,眉眼间与贾珠有几分相似,穿着一件半旧的蓝绸袍子,手里拿着一本书,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他走到李纨面前,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给母亲请安。”
“起来。”李纨伸手扶起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昨夜读到哪里了?”
“回母亲,读到《孟子·离娄》篇了。孩儿昨夜背了二十遍,今早起来又温习了十遍。”
“背来听听。”
贾兰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
童音清脆,字字清晰,一口气背了百余字,无一错漏。李纨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贾兰的天资不算顶尖,胜在肯用功,且性子沉稳,不似宝玉那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背得不错。”她顿了顿,“但还不够。今日再加十遍。”
贾兰乖顺应道:“是。”
李纨看着儿子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她还记得贾珠临终前,握着她的手,目光落在襁褓中的贾兰身上,嘴唇翕动着,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想告诉他,她会把贾兰好好养大,会让他读书进取,会让他重振贾家门楣。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贾珠的手就垂了下去,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年,她二十一岁。
贾珠死后,李纨的世界忽然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只剩下稻香村的一方院落,小到只剩下儿子贾兰的功课,小到每一次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太大的声响,惹人侧目。
她带着贾兰搬到稻香村那天,婆婆王夫人拉着她的手,眼眶微红,说了一句:“珠儿走了,你就是贾家的功臣。只要你好生守着兰儿,将来有你的好日子。”
李纨跪在地上,低着头,认真地应了一个“是”字。
彼时她还不太懂,“功臣”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后来她慢慢懂了。
芙蓉簟上,鸳鸯枕边,一夜夜的孤寂;阖家宴上,觥筹交错间,一次次的陪笑;夜深人静时,窗外风吹竹叶的声响,一声声的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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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哭。
寡妇的眼泪,在别人眼里不值钱。哭多了,人家嫌你晦气;哭少了,人家说你薄情。最好的活法,就是不悲不喜,不生不灭,像槁木,像死灰,像一尊摆在祠堂里的牌位,只求没有温度,也没有声响。
她做到了。
贾府上上下下,谁不说珠大奶奶好?贞静,贤淑,知礼,本分。老太太怜她,王夫人敬她,凤姐儿也高看她一眼。连那些爱嚼舌根的婆子,也挑不出她半点错处。
可没人知道,她每次从稻香村走到贾母院,要经过一条长长的甬道。那条甬道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爬满了藤蔓,遮住了大半的天光。她每次走在甬道里,都觉得那堵墙在慢慢向她合拢,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想喊,喊不出声。她想跑,跑不掉。她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稳稳当当,走得四平八稳,走到甬道尽头,走进阳光里,对所有人露出一个温柔而得体的笑容。
这就是她的活法。
去给王夫人请安的路上,李纨遇到了王熙凤。
凤姐儿穿着一件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头上戴着赤金掐丝凤冠,颤巍巍的珠翠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她步子迈得大,身后跟着一群丫鬟婆子,排场十足,远远地就听见她的笑声。
“大嫂子!”凤姐儿看见李纨,笑着迎上来,“正好要去找你呢。”
李纨停住脚步,微微颔首:“二奶奶有什么事?”
“什么二奶奶不二奶奶的,咱们妯娌还这么见外?”凤姐儿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道,“我倒要跟你讨个主意。老太太过些日子要办个螃蟹宴,你也知道,这些日子府里用度紧,虽说老太太出银子,可里头零零碎碎的使费,少说也得添补几十两。我手头正紧,想从你那儿挪借一些,过了这阵子就还。”
李纨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凤姐儿不是真的缺这几十两银子。凤姐儿掌着荣国府的管家权,内里外里经手的银子成千上万,不至于连几十两都拿不出来。凤姐儿来找她借钱,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你看,我连珠大奶奶那儿都借了,可见我是真没钱了,你们谁也别再跟我提什么月钱。
这在贾府里,叫“场面话”,叫“做戏给猴看”。
她应该配合的。
可她还是沉默了一瞬,因为那几十两银子,是她和贾兰的月钱。她和贾兰母子两个,每月四两银子的月例,外加贾兰的学堂用度,是她全部的收入。虽然贾府管吃管住,可她还要给贾兰买纸笔,买书籍,偶尔还要打点那些看人下菜碟的下人,日子并不宽裕。
这几十两银子,是她攒了许久的。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回头我让素云给你送去。”
凤姐儿笑逐颜开,拍着她的手道:“我就知道大嫂子最是爽利人!你放心,这银子我记着,必定还你。”
李纨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知道这银子多半是回不来了。如同之前那几次一样,凤姐儿借了她的银子,转头就忘了。她也从不去讨要,因为她知道,在贾府里,有些东西比银子更重要——比如和气,比如体面,比如一个“贞静贤淑”的好名声。
她需要用这些体面和名声,来换贾兰的前程。
所以她不争。
凤姐儿走后,素云忍不住道:“奶奶,二奶奶上回借的二十两还没还呢,这回又借三十两,这……”
“住口。”李纨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这些话不是你该说的。”
素云立刻噤声,低下了头。
李纨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记住,在贾府里,我们母子能依靠的,只有‘懂事’二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忍则忍,能让则让。”
素云红着眼圈应了一声。
李纨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的步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她知道,身后那些丫鬟婆子都在看着她,看她的衣裳,看她的发饰,看她的神情举止,从中寻找可以议论的话题。她不能给她们任何把柄。
走到王夫人院门前时,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然后,她推门走了进去。
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王夫人正坐在炕上喝茶,见李纨进来,点了点头:“来了。坐吧。”
李纨先请了安,才在炕沿上挨着坐了。王夫人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鬓边的银鎏金珠花上停了一瞬,微微皱眉:“怎么就戴这么素的?老太太喜欢热闹,你穿得太素净,她老人家看了心里不舒坦。”
李纨垂眸道:“是,媳妇记住了。”
“兰儿近来功课如何?”
“回太太的话,兰儿每日卯时起床读书,晚上亥时才歇,从不偷懒。昨儿背了《孟子》离娄篇,一字不错。”
王夫人听了,神色稍霁:“很好。你是珠儿的遗孀,兰儿是珠儿的骨血,你们母子争气,就是给贾家长脸。将来兰儿若能出人头地,你也有个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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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纨低眉顺眼地应道:“太太教诲,媳妇记下了。”
又坐了一会儿,陪王夫人说些闲话,李纨才起身告辞。出了院门,素云悄悄跟上来,小声道:“奶奶,太太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您穿得素净,不也是为了守规矩吗?怎么又说老太太不舒坦?”
李纨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王夫人的意思。王夫人不是在嫌她穿得素净,而是在提醒她——你不要以为自己守节守得好,就可以在老太太面前卖乖。你的本分就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别出风头,别引人注目。穿得太素净,固然是本分;穿得太素净而显得与众不同,那就是争宠。
怎么做都是错。
怎么做都会被挑出错。
这就是她的处境。
回到稻香村时,已经是巳时。李纨换了家常衣裳,先去西厢房看贾兰读书。贾兰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正在临帖。看见母亲进来,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母亲,孩儿今日写了两张大字,您看看。”
李纨走过去,拿起他写的字细看。贾兰的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虽然少了些灵气,却胜在认真。她点点头:“不错,比昨日有进步。但起笔还不够稳,‘永’字的最后一捺,收笔时力道不够,再练十遍。”
贾兰应了,低头继续写。
李纨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儿子的侧脸,忽然想起贾珠。
贾珠当年也是这样的。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读书,夜深了还在灯下用功。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不到二十就进了学,是贾府最有出息的子孙。所有人都说,荣国府的将来,就在贾珠身上。
可贾珠死了。
那么年轻,那么出色,那么满怀希望地,死了。
李纨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她不能在贾兰面前哭,不能让他看见母亲的软弱。她是他的天,天是不能塌的。
午饭后,王夫人那边打发人来传话,说老太太下午要在藕香榭摆酒,请各位奶奶姑娘们过去凑趣。李纨换了衣裳,带着素云去了。
藕香榭建在池子上,四面俱是游廊,曲栏雕栏,池中荷叶田田,开着几朵粉白的荷花。贾母歪在榻上,薛姨妈、王夫人坐在一旁,凤姐儿、黛玉、宝钗、迎春、探春、惜春等都在,说说笑笑,好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