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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观园里的人都说,平儿是个善人。
这话传了很多年,传得连平儿自己都快信了。她站在凤姐身后,低眉顺眼,端茶倒水,嘴角永远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对下人不摆架子,对凤姐忠心耿耿,对贾琏若即若离——这样一个通房丫头,谁提起不竖个大拇指?
可你要是仔细想想,一个在凤姐身边活下来、活得好、活得所有人都说好的女人,真的只是靠“善良”两个字吗?
在贾府这种地方,善良的人,骨头早被啃干净了。
一、鸳鸯耳朵边的那句话
那年秋天,凤姐病了。
说是病,其实也不算病,就是身子不爽利,懒懒地歪在榻上,脸色蜡黄,眼底下挂着两团青黑。平儿守在旁边,手里的美人拳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凤姐的腿,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门口。
她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人,合适的时候,说一句合适的话。
鸳鸯来的时候,平儿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脸上什么都没有露出来,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起身迎上去,给鸳鸯让座,倒茶,寒暄。
“凤姐姐这病,到底是什么症候?”鸳鸯问。她是贾母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在贾母跟前说一句话,比旁人哭十声都管用。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关切的,是真心的。她跟凤姐关系不错,来看看是人之常情。
平儿没有马上回答。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往凤姐躺着的里屋看了一眼,确认凤姐睡着了,这才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凑到鸳鸯耳边。
这个动作很微妙。凑近了说话,表示信任,表示交心,表示“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因为你是自己人”。鸳鸯是贾母的人,平儿是凤姐的人,两个人平日里来往不多,但平儿这个“凑近”的动作,一瞬间就把距离拉近了。
“从上个月行了经以后,”平儿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竟沥沥淅淅的没有止住。”
鸳鸯的眉头皱起来。她虽然是丫鬟,但在贾母身边伺候多年,这些妇人病症她听得懂。经血不止,不是小事。
平儿看着鸳鸯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可是大病不是?那不成了血山崩了。”
“血山崩”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平儿的眼睛眨了一下。她知道自己这句话的分量。
凤姐嫁进贾家这些年,什么都好,要能力有能力,要手腕有手腕,把偌大的荣国府管得井井有条,上上下下没有不佩服的。可她有一个要命的短板——没给贾琏生儿子。先头生了个巧姐儿,是女孩,后来再没开过怀。
在这个年代,一个媳妇没有儿子,就像一座房子没有地基,看着再体面,风一吹就倒。贾琏是荣国府大房的嫡长子,将来要袭爵的,爵位传给谁?没有儿子,这爵位就断了。贾府上下,从贾母到贾赦到邢夫人,谁不盯着这件事?
凤姐自己更急。她比谁都清楚,她现在的风光,是踩着刀尖跳出来的。一旦她生不出儿子这件事被坐实,贾府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给贾琏纳妾。一个妾生了儿子,母凭子贵,她的位置就悬了。所以她拼命地操持家务,拼命地讨好贾母,拼命地压住一切可能威胁到她的人和事。
而平儿,在鸳鸯耳朵边说的这句话,等于是在凤姐的命门上敲了一锤子。
“凤姐的生育能力出了大问题”——这个信息通过鸳鸯传到贾母耳朵里,贾母会怎么想?贾母是贾府的最高掌权者,她最关心的就是贾家的香火。凤姐要是不能生了,贾母就算再疼她,也得给贾琏纳妾。这是祖宗家法,是家族大计,谁都拦不住。
那么问题来了:贾琏纳妾,纳谁?
贾琏屋里现成放着一个人。平儿,通房丫头,跟了贾琏和凤姐多年,知根知底,性格又好,上上下下都喜欢。凤姐就算不愿意,到时候也由不得她——她自己生不出儿子,还有什么脸拦着贾琏纳妾?更何况纳的是平儿,是她自己的丫鬟,总比从外面娶一个不知根底的强。
平儿做了贾琏多少年通房丫头?少说也有六七年了。通房丫头和姨娘,听着差不多,差得远了。通房丫头还是奴才,姨娘好歹算半个主子。通房丫头没有名分,没有保障,凤姐哪天不高兴了,一句话就能把她打发了。姨娘就不一样了,那是上了族谱的,有月例银子,有自己的丫鬟,谁也动不了她。
平儿想当姨娘,想了很多年了。可她不敢说,也不能说。凤姐那个性子,你但凡露出一点想上位的心思,她就能叫你生不如死。所以平儿从来不争,从来不闹,永远是一副“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伺候好奶奶”的样子。
可她不争,不代表她不想。
有些话,不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得从别人嘴里说出去。鸳鸯就是那个“别人”。鸳鸯是贾母的心腹,贾母最信任她,她随口说一句“凤丫头那病怕是耽误不得”,贾母就会放在心上。贾母一放在心上,太医就会来得更勤,病情就会被更多人知道,然后纳妾的事就会被提上日程。
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一切都是为凤姐好的。没有人会怀疑平儿,因为平儿是那么忠心、那么善良、那么为凤姐着想的一个好丫头。
鸳鸯走的时候,平儿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说:“好姐姐,这些话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可别说出去,奶奶知道了要恼的。”
鸳鸯点点头,说:“你放心,我晓得的。”
平儿笑着目送鸳鸯走远,转身回了屋。凤姐还在睡,脸上那层蜡黄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眼。平儿在榻边坐下来,拿起美人拳,继续轻轻敲着凤姐的腿。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敲在凤姐的腿上,力度刚刚好。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像春雨打在芭蕉叶上。
这张脸,这个手,这副温顺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善人。
二、袭人面前的那番话
如果说平儿对鸳鸯说的那句话还可以解释为“关心主子的病情,一时嘴快”,那她对袭人说的那番话,就无论如何都圆不过去了。
那天是史湘云做东办螃蟹宴,大观园里热热闹闹的,女眷们聚在一起吃蟹赏菊,欢声笑语传出老远。平儿也跟着凤姐去了,但她没有一直跟在凤姐身边——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在,什么时候该不在。
宴席散了以后,袭人拉着平儿往旁边走了几步,像是随意聊天的样子。袭人是宝玉房里的大丫鬟,以前也是贾母的人,后来被拨去伺候宝玉。宝玉挨打那回,袭人在王夫人跟前说了一番话,从此站到了王夫人那边。这些事,平儿心里清清楚楚。
袭人问的是月例银子的事。这个月的月钱迟迟没发,丫鬟婆子们私底下已经嘀咕了好几天了。袭人作为大丫鬟,被底下的人问得烦了,正好碰上平儿,就顺口问了一句:“这个月的月钱,怎么还不放?”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平儿完全可以随便编个理由搪塞过去,比如说“奶奶这几天忙,还没来得及支银子”,或者“账上对不上,要等两天”。这些都是常事,没人会多心。
可平儿没有这么说。
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我只告诉你,你可别往外说”的表情,对袭人说:“这个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已支了。”
早已支了。四个字,信息量巨大。月钱已经支出来了,却不发给大家,钱去哪儿了?
平儿没有让袭人等太久,她接着说:“放给人使呢,等别处利钱收了来,凑齐了才放呢。”
放给人使——放贷。凤姐把府里上上下下的月钱拿去放高利贷了。
这话说出来,袭人的眼睛瞪大了。她是贾府的老人,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贾府这样的世家大族,最讲究的就是规矩体面。当家奶奶挪用府里的银子去放贷,这要是传出去,别说管家权了,凤姐能不能在贾家待下去都是问题。
平儿看着袭人的表情,又加了一句:“因为是你,我才告诉你。可不许告诉一个人去。”
这话说得漂亮。先说“因为是你我才告诉你”,给足了袭人面子,让袭人觉得自己是被信任的、被看重的。然后补一句“不许告诉一个人去”,表面上是在叮嘱,实际上是在暗示——这件事很重要,你最好放在心上。
如果平儿真的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根本就不会说。一个在凤姐身边待了这么多年的人,连这点分寸都没有?她太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可她偏偏说了,还说得这么详细,这么具体,连凤姐一年从放贷里赚多少银子都告诉袭人了。
“她这几年只拿着这一项银子,翻出有几百来了。”平儿笑着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对凤姐的佩服,“她的公费月例又使不着,攒了又放出去使利钱,一年不到就上千的银子呢。”
上千的银子。这个数字从平儿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袭人听在耳朵里,分量重得像块石头。
凤姐放贷的事,一直是瞒着上面的。贾母不知道,王夫人不知道,贾政更不知道。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凤姐的几个心腹,其中就包括平儿。这是凤姐的命门,是她的软肋,是她的七寸。谁握住了这个把柄,谁就能拿捏凤姐。
平儿把这个把柄交到了袭人手里。
袭人会怎么做?她现在是王夫人的人。王夫人虽然表面上不大管事,可她最在意的就是规矩和名声。她要是知道凤姐拿着府里的月钱去放高利贷,她能忍?就算她忍了,她还能放心让凤姐继续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