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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像一团火,日夜烧着他,烧得他坐卧不宁。
四
消息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传来的。
张如圭正在屋里翻一本旧书——其实也看不进去,只是手里要拿点什么东西,才显得不那么无所事事。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声音又急又响,像是要把门板捶破。
他打开门,看见一个矮胖的男人站在门外,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一双小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那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如圭兄!恭喜了!特来报个喜信的!”
张如圭愣了一下,才认出眼前这个人——贾雨村。
他和贾雨村是同科被参的难兄难弟。那一年湖州大水,贾雨村在相邻的府做知县,也因什么事被撸了官。两人在吏部候审时见过几面,谈不上交情,但同病相怜,彼此间倒有几分惺惺相惜。
“如圭兄,你还不晓得?”贾雨村把他拉进屋,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朝廷有了新旨意,准了起复旧员!就是说,咱们这些被革了职的,只要找对了门路,都能官复原职!”
张如圭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起复。官复原职。
这四个字像一道光,劈开了他这两年来的灰暗日子。他的手微微发抖,声音也变了调:“当真?”
“千真万确!”贾雨村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走动,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咔咔”响,“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吏部的文书都下来了,各省已经在办了。如圭兄,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啊!”
张如圭的心跳得厉害。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突然被人从水底捞了上来,一口新鲜的空气灌进肺里,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一把抓住贾雨村的袖子:“雨村兄,你……你可有什么门路?”
贾雨村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堆了起来:“这个……慢慢想办法。总有门路的。你我都是进士出身,底子在,怕什么?”
张如圭知道贾雨村在敷衍他。可是他不在乎。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要回去。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走什么门路,他一定要回去。
从那天起,张如圭像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缩在屋里不敢出门,而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穿戴整齐——虽然只是一身半旧的青衫——往城里各处跑。他去找过去的同僚,人家避而不见;他去找曾经的乡绅,人家说“改日再谈”;他去找那些他曾经关照过的商人,人家说“手头紧,帮不上忙”。他不气馁,第二天再去,第三天再去,厚着脸皮,陪着笑脸,哪怕人家给他一个冷板凳坐,他也坐得端端正正,丝毫不觉得屈辱。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能复官,这点委屈算什么?
他甚至跑了一趟省城,去拜见那位曾经给他写过信的道台。道台已经升了按察使,门楣更高了,门房上的人连通报都不肯。他在门房里等了整整一天,从早上等到黄昏,饿着肚子,口干舌燥,最后只换来一句话:“大人说,他记不得你了。”
张如圭站在按察使衙门的高墙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望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的铜钉在余晖里闪着冷光。他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是默默地转身,走了。
他心里那团火不但没有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一定要回去。
五
张如圭最后一次出现在人们视野里,是在一个深秋的傍晚。
有人看见他站在府城东门外的官道上,伸着脖子往北望——那是京城的方向。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旧棉袄。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背也有些佝偻,可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口枯井里突然涌出了水。
他在等什么?
没有人知道。也许是在等一封信,也许是在等一个人,也许只是在等一个渺茫的希望。
后来有人说,他在吏部的候补名单里排上了号,只是排得太靠后,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也有人说,他托到了一个远房亲戚的亲戚,那人认识荣国府的一个门客,答应替他递一句话。还有人说,他在京城的客栈里住了三个月,把最后一点积蓄花光了,不得不徒步走回湖州。
这些都是传言,真假难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见过张如圭。
《红楼梦》后来的故事里,贾雨村攀上了林如海,又通过林如海攀上了贾政,起复做了应天府尹,一路高升,最后做到了大司马。他审葫芦案时判了“葫芦提”,把恩人的女儿甄英莲判给了薛蟠;他在贾府落难时落井下石,亲手关上了那扇曾经为他打开的门。
而张如圭呢?
他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声音。他是书页间一个一闪而过的影子,是贾雨村发迹路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曹雪芹只用了一句话写他——“四下里寻情找门路”——然后就把他扔进了时间的缝隙里,再也没有提起。
可是如果你仔细听,你会听见他在那里。在那个灯火辉煌的世界外面,在那个勾心斗角的官场外面,在那个“赫赫扬扬,已将百载”的豪门外面,有一个瘦削的、佝偻的身影,在黑暗里无声地奔走。他敲过一扇又一扇门,门开了又关上,他始终站在门外。
他的故事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他只出现了一次,说了两句话,然后就消失了,像一颗石子投进大海,连一个涟漪都没有留下。
可是他的名字留了下来。
张如圭。如圭。如鬼。
一个活在别人的阴影里、靠着攀附和钻营才能呼吸的人,还算是一个人吗?一个把全部生命寄托在一顶乌纱帽上的人,失去了它,还剩下什么?一个为了复官可以跪下来、爬过去、把自己碾成尘土的人,就算真的回到了那个位子上,他还是原来的他吗?
这些问题,张如圭从来没有想过。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要回去。他要穿上那身官服,坐上那张公案,听人叫他“大人”。他要把那方铜印重新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暖暖的,像一颗跳动的心。
至于那之后的事——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深秋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砭骨的凉意。张如圭站在官道上,缩了缩脖子,把长衫裹紧了些。他还在等。
远处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像是有车马来了。他踮起脚,眯着眼,使劲地看。
那车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扬起漫天的黄沙,呛得他直咳嗽。
不是找他的人。
他放下踮起的脚,慢慢地、慢慢地矮了下去,最后蹲在路边,像一截被遗忘在田埂上的枯木。
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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