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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光绪二十一年的冬天,京城里下了一场大雪。
薛家的宅子在绒线胡同深处,白墙黛瓦,朱门紧闭,门前两棵老槐树压满了雪,枝丫垂下来,像是低头认罪的囚犯。
内院里,炭火烧得正旺。薛姨妈歪在炕上,手里捧着一只手炉,眼睛却盯着站在地当间的丫头。
那丫头十六七岁年纪,生得眉弯嘴小,腮上两团淡淡的红,站在那儿不敢动,垂着眼睛,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叫什么来着?”薛姨妈慢悠悠地问。
“回太太,叫香菱。”丫头的声音细细的,像是怕惊着谁。
薛姨妈嗯了一声,把手炉换了个手,又打量了她几眼。
这丫头是儿子薛蟠从南边带回来的。说是买来的,可买来的路上打死了人,人命官司还没了结,人就先带进了门。薛姨妈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喝着一碗燕窝粥,勺子停在嘴边,半天没动。
“打死人了?”
“打死了。”底下人回话,“一个叫冯渊的,为这丫头的事。”
薛姨妈把勺子搁下,燕窝粥一口没再动。
她没问那冯渊是什么人,也没问官司怎么打点,只问了一句:“人现在在哪儿?”
“在少爷屋里。”
薛姨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带过来我瞧瞧。”
香菱就这么被带到了薛姨妈跟前。
薛姨妈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声:“倒是个齐整孩子。”又对底下人说,“往后不用去少爷屋里了,就在我这儿伺候吧。”
香菱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薛姨妈一眼,又低下去。
她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从少爷屋里调到太太屋里,是升了还是贬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天起,她住进了薛姨妈的东厢房,睡在靠墙的一张窄榻上,每天早起给薛姨妈梳头,晚上给薛姨妈捶腿,少爷偶尔来请安,隔着帘子看她一眼,她得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一晃,就是三年。
二
三年里,香菱把薛姨妈的脾气摸了个透。
老太太爱吃什么,爱喝什么,什么时候困,什么时候醒,她都一清二楚。薛姨妈的茶要七分烫,烫一分嫌烫,凉一分嫌凉。薛姨妈的头发要用桂花油梳,不能多,多了腻,不能少,少了涩。薛姨妈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要人捶腿,力道要轻,不能停,停了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香菱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做得滴水不漏。
薛姨妈待她,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不骂,不打,不给脸色看,可也不给笑脸。香菱有时候想,太太大概是把她当成一件东西,一件放在屋里顺手的东西,用着方便,扔了可惜,就这么搁着。
有一天,薛蟠又来请安。
他已经二十一了,长得膀大腰圆,走起路来地皮都颤。他站在帘子外面,隔着竹帘往里瞅,瞅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妈,香菱那丫头,您留着有什么用?”
薛姨妈正在喝茶,听见这话,眼皮都没抬:“怎么,惦记上了?”
薛蟠嘿嘿笑了两声。
薛姨妈把茶碗搁下,慢条斯理地说:“惦记也没用。这丫头我还没调理好,等调理好了再说。”
薛蟠愣了愣:“调理什么?”
薛姨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薛蟠不敢再问,灰溜溜地走了。
香菱站在帘子后面,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调理。
她不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可她隐约觉得,那不是什么好事。
又过了一年,薛姨妈终于“调理”好了。
那天是四月初八,浴佛节。薛姨妈让厨房备了一桌酒菜,把薛蟠叫来,又让香菱换了身新衣裳,梳了头,戴了朵绒花。
“今儿个,”薛姨妈端起酒杯,对薛蟠说,“我把香菱给你。”
薛蟠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端起酒杯就灌。
香菱站在一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薛姨妈看了她一眼,说:“往后好好伺候大爷,别给我丢脸。”
香菱跪下去,磕了个头。
那天夜里,她被送进了薛蟠的屋子。
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身边薛蟠的鼾声,她睁着眼睛看房梁,看了整整一夜。
她想不明白,太太到底是什么意思。留了她四年,忽然又给了。这四年算什么?那些捶腿、梳头、端茶倒水的日子,算什么?
她想不明白。
可她想,既然给了,那就是认了。以后她就是薛家的人了,是少爷屋里的人,说不定还能生个一男半女,后半辈子也算有了着落。
她不知道,这只是薛姨妈棋盘上的第一步。
三
香菱进了薛蟠的屋子,可薛姨妈的眼睛,从来没离开过她。
每天早上,香菱要去给薛姨妈请安。薛姨妈看她一眼,问:“昨夜睡得好?”香菱说好。薛姨妈又问:“大爷可好?”香菱说好。薛姨妈点点头,挥挥手,让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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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香菱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薛蟠不在乎,照样喝酒,照样斗鸡走狗,照样在外面惹是生非。可薛姨妈在乎。
有一天,她把香菱叫来,让大夫诊了脉。大夫沉吟半晌,说:“太太,这姑娘气血有些不对,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难有孕。”
薛姨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可怜见的。”又对香菱说,“你也别急,好生养着,兴许慢慢就好了。”
香菱低着头,眼眶红了。
她想,太太待她真好,还替她着急,还替她惋惜。她得好好养着,把身子养好,给薛家生个儿子,报答太太的恩情。
她不知道,那些“气血不对”的药,是谁让她喝的。
又过了两年,薛蟠出门做生意去了。
临走那天,薛姨妈把香菱叫来,说:“大爷出门,你一个人住着怪冷清的。搬到我屋里来吧,晚上也好有个伴。”
香菱愣了愣,说:“太太,这……这怎么使得?”
薛姨妈笑了笑,那笑容和蔼得很:“怎么使不得?你伺候了我这些年,我还舍不得你?”又对底下人说,“去,把香菱的东西搬过来。”
香菱就这么搬进了薛姨妈的屋子。
每天晚上,天一黑,薛姨妈就让人落锁。门一落锁,谁也出不去,谁也进不来。
香菱睡在靠窗的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明白,太太为什么要让她搬过来。是真的怕她冷清,还是有别的意思?
她不敢问,也不敢想。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再也见不着薛蟠了。
四
薛蟠出门一年,回来的时候,带了个新媳妇。
夏金桂,户部挂名的皇商夏家的小姐,生得倒也齐整,可一进门就摆出了当家奶奶的架势。
香菱头一回见她,就被改了名字。
“香菱?这名字太香太艳了,不像个正经人。”夏金桂歪在椅子上,手里摇着团扇,“以后就叫秋菱吧。”
香菱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嘴里应着:“是,奶奶。”
她偷偷看了薛姨妈一眼。薛姨妈坐在上首,端着茶碗,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香菱心里凉了半截。
往后,日子越来越难过。
夏金桂看她不顺眼,变着法儿地折腾她。白天让她干活,夜里让她睡地板,一晚上叫七八回,倒茶、捶腿、扇扇子,就是不让人睡。香菱熬得眼眶发青,可还得咬牙撑着。
她盼着薛姨妈能说句话。
薛姨妈是婆婆,是长辈,只要她说一句“罢了”,夏金桂总得给几分面子。
可薛姨妈什么都没说。
香菱给她请安的时候,她照常问“睡得好”“吃得可好”,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香菱心里明白了。
太太不会帮她的。太太从来不会帮任何人。
那天夜里,香菱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听着隔壁夏金桂和薛蟠的说笑声,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见过的一个人。
她记不清那人的脸了,只记得那人抱着她,叫她“英莲”。
英莲。
那是她的本名。她已经很多年没想起过这个名字了。
她睁着眼睛看房梁,眼泪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也懒得擦。
她想,她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