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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子里的石榴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红,热热闹闹的。可怡红院里却冷清下来。宝玉成婚后搬出了大观园,和王夫人、宝钗一同住在正院里。这院子空着,只留了几个看屋的老婆子。袭人没跟着过去。王夫人说,先让她在园子里住着,等那边安顿好了再说。
她等着。等了十来天,那边没来人。
倒是麝月来了几回,和她说话。麝月说,那边院子里人少,宝二奶奶带着莺儿几个过去,倒也够了。麝月说这话时,眼睛不敢看她。袭人听出来了,没问。
又过了几日,凤姐打发人来找她,说太太有话,让她过去一趟。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那件新赏的褂子从箱子里翻出来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抿得光光的,脸上抹了点脂,看着精神些。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穿这件,也许是想着太太见了,知道她把赏的东西穿在身上,心里高兴。
进了正院,王夫人正在上房坐着,宝钗坐在下首,手里拿着针线。袭人进去,跪下来请安。王夫人叫她起来,让她站着。
“袭人,”王夫人开口,声音和平日里一样和缓,“你在宝玉身边多少年了?”
袭人心里一算:“回太太,有十年了。”
“十年了。”王夫人点点头,“也是个老人了。你素日里伏侍得好,我心里都知道。”
袭人垂着手站着,等着下一句。
王夫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碰着桌面,轻轻一声响。
“府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丫头们到了年纪,就该放出去配人。你今年多大了?”
袭人心里咯噔一下,嘴上答:“回太太,二十一了。”
“二十一了。”王夫人又点点头,“是不小了。我前儿和凤丫头商量了,该给你寻个归宿。你这些年辛苦,也不能亏了你。”
袭人站在那儿,手心里慢慢沁出汗来。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宝钗在一旁放下了针线,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和往常一样,客客气气的,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可袭人忽然想起那年春天,她悄悄去蘅芜苑送东西,宝钗也是这样看她的,也是这样客客气气的。那时候她心里熨帖,想着新奶奶是个好相处的。现在她站在这里,再被这样看一眼,忽然觉得那客气底下,是什么都没有的。
“蒋家那边,已经说好了。”王夫人的声音还在继续,“蒋玉菡那孩子,你是见过的,人老实,又有一份家业。虽说是个戏子,可如今也是正经做生意的。你过去,不会吃亏。”
袭人听着这些话,一句句,清清楚楚,可又像隔着一层什么,听不真切。她想起那个唱戏的蒋玉菡,想起那年宝玉和他换汗巾子,她还替宝玉收着那条红的。她想起自己还骂过那些戏子,骂他们下九流,骂他们没根基。她想起她娘把她卖掉那年,那人来领她的时候,也是这样和别人说话的。那人说,这丫头带回去,不会吃亏。
她跪了下来。
“太太,”她的声音有些抖,自己都听出来了,“太太,我不出去。我情愿一辈子伏侍太太,伏侍二爷二奶奶。”
王夫人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起来说话。”王夫人的声音还是那样和缓,“我知道你是个好的。可府里的规矩不能破。你出去了,也是我们贾府的脸面。蒋家那边,有凤丫头亲自保的媒,不会委屈你。”
袭人跪在那儿,膝盖抵着地,凉意一点一点往上渗。她抬起头,看着王夫人。王夫人的脸和那年喊她“我的儿”时一样,慈眉善目的。可她现在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陌生。她想起那碗茶,想起那句“日后自然亏不了你”,想起这些年她夜里守着灯等宝玉回来,想起她跪在床前给宝玉盖被子,想起她受的那些委屈,忍的那些气。她想起晴雯指着她骂的那些话,那时候她不回嘴,心里还想着,总有一天,你们会看见。
看见什么呢?她不知道。
“太太,”她的声音稳下来了,也不抖了,“太太那年说的话,我还记着。太太说,让我好生伏侍,日后自然亏不了我。”
王夫人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我没亏你。”她说,“蒋家这门亲,是我亲自挑的。你出去了,还是我们贾府的人。逢年过节的,也能进来看望。”
袭人听着,知道没什么可说了。
她磕了个头,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宝钗。宝钗低着头,又拿起针线,一针一针地缝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那双手还是那样白,那样干净,指甲上没涂蔻丹,修剪得整整齐齐。
袭人忽然想,自己这双手,伺候了多少人,做了多少事,到头来,还是没能留下来。
她退出上房,站在廊下。太阳明晃晃的,照得她眼睛疼。她眯着眼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是凤姐。
凤姐走过来,脸上带着笑,那笑进了眼睛里,和那晚新房里一样。她拍拍袭人的手,说:“好孩子,别难过。女人家总有这一遭。蒋家那边,我给你看着呢,错不了。”
袭人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想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是太太不想要我了吗?是宝二奶奶容不下我吗?
可她什么也没问出来。她知道,问了也没用。凤姐嘴里的话,都是好听的。好听的话,都是哄人的。
她点点头,说了声“谢奶奶”,转身走了。
走出正院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红门绿窗,和她第一次来时一样。她想起那年她跟着老太太进来,老太太指着宝玉说,往后你就跟着他。她跪下来,给宝玉磕头。宝玉那时候才五六岁,扎着两个抓髻,跑过来拉她的手,喊她“姐姐”。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声“姐姐”,要喊十年。
十年后,她还是个姐姐。
她往回走,走着走着,走到大观园门口。门上的老婆子见了她,笑着问:“袭人姑娘,太太叫你去说什么了?”
她愣了愣,说:“没什么。”
老婆子没再问,让她进去了。
园子里还是那样,花红柳绿的。她走在路上,脚下一步一步,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走到怡红院门口,她站住了。门上挂着锁,里头没有人。那些年她在里头扫过的地,铺过的床,点过的灯,都锁在里面了。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才转身走了。
她始终没想明白,自己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
也许是从跪下来的那一刻。也许是从接过那碗茶的那一刻。也许更早,早到她第一次听见那声“姐姐”,就把自己当成这个家里的人了。
可这个家里的人,是谁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再过几日,就要有人来接她了。接她出去,去一个叫蒋家的地方,去见那个唱戏的蒋玉菡。她见过他,人长得清秀,说话也和气。可她忘不了那年宝玉和他换汗巾子的事。那条红的汗巾子,宝玉后来给了她,她还收着。
她想着那条汗巾子,忽然笑了。
笑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她回到住处,点上灯,坐在床沿上。屋里静静的,只有灯芯偶尔爆一声。她坐了一会儿,起身打开箱子,把那件新赏的褂子脱下来,叠好,又放回去。压在最底下的,还有那年那碗茶。碗是白瓷的,上头描着几枝兰花。茶早就干了,剩一点褐色的印子,粘在碗底。
她端起那碗,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放回去的时候,她想,有些东西,是留不住的。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像。
她始终没想明白。自始至终,她也没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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