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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三姐这辈子只恨过两个人。
一个是她姐姐尤二姐。二姐生得柔弱,心也柔弱,被凤姐赚进大观园那日,竟还笑着对她说:“姐姐待我极好。”三姐当时摔了茶盏,碎片溅了一地,她指着二姐的鼻子骂:“你骨头轻成这个样子?人家要你的命,你还当是给你糖吃。”
二姐只是垂泪。
另一个她恨的人,是柳湘莲。
可这恨里掺着别的东西。五年了,她头一回见着这个人,是在五年前老太太的堂会上。他扮的是小生,一折《宝剑记》,唱到“丈夫非无泪,不洒别离间”,台下千百双眼睛,她只看见他那一双。散戏后她问小厮那戏子是谁,小厮说那不是戏子,是柳家的公子,名唤湘莲,世家子弟,萍踪浪迹。
她记住这个名字,一记五年。
五年里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出鞘的刀,锋利,张扬,人尽可夫的名声在外头传着,她不在乎。宁国府那些男人的眼珠子黏在她身上,贾珍贾蓉父子两个像苍蝇似的围着转,她灌他们酒,说些浪荡话,把他们的脸面踩在地上碾。姐姐劝她收敛些,她冷笑:“收敛?我若不闹得他们下不来台,他们还当我是粉头。”
可夜里她睡不着。
她会在窗边坐到四更天,想着那个唱《宝剑记》的人。他不知道她。她也不指望他知道。她这样的名声,这样的出身,这样的人——配不上的。她早就不做梦了。
但梦还是找上门来。
那日贾琏拿了鸳鸯剑来,说是柳湘莲的定礼。她接剑的时候手在抖,面上却不肯露,只淡淡道:“既给了我,便是我的了。”她把它挂在床头,每天睁眼先看它一眼,闭眼前也看它一眼。她遣散那些不清不楚的人,不再饮酒,不再说那些刻薄话,连妆都淡了。二姐悄悄问她想好了?她说想好了。
“他既敢聘我,我便敢嫁他。”
她以为这是改邪归正。她以为这是金盆洗手。她以为五年痴念终于有了着落。
她不知道柳湘莲根本没想清楚。
柳湘莲这辈子最在乎的东西只有两样:名声,与干净。
他出身世家,虽父母早亡,门楣到底还在。他爱串戏,爱交友,爱游历,银子散得豪阔,交情结得磊落。人人都说柳二郎是侠义之人,他也觉得是。侠义之人,自然配一个清白女子。
所以他后悔了。
回京路上他越想越不对。尤三姐是谁?宁国府的亲戚。宁国府是什么地方?外头有句话说得好:只有门前的石狮子是干净的。他柳湘莲行走江湖这些年,最怕的就是沾上这些不清不楚的事。那尤三姐……他隐约听过些风言风语,说她如何轻狂,如何与贾珍不清不楚。
他不敢往下想。
可又忍不住往下想。越想越怕,越怕越悔。悔自己一时兴起,把祖传的鸳鸯剑送了人;悔自己没问明白,轻率定了这门亲。他柳湘莲是要脸的人,娶这样一个媳妇回去,往后在朋友面前怎么抬头?
退婚。他对自己说。
退婚是不义,可不退婚是一辈子的不干净。两害相权,他选前者。
他不知道自己做这个决定只用了半个时辰。他也不知道在几百里外,有个女人等这柄剑等了五年,得了这柄剑后日日擦拭,像供奉神明。
他不知道。他不需要知道。
柳湘莲站在尤家院子里那日是立秋。
天很高,云很淡,有风从西边来,吹得廊下竹帘轻轻摆动。他攥着那柄鸳鸯剑——是他从贾琏那里要回来的,说要当面问个明白。其实问什么问呢,剑都拿回来了,意思还不够清楚么?
他只是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理亏。
尤三姐从屋里出来时他愣了一下。他没想过她生得这样好。不是那种娇柔的好,是凛冽的好,像雪地里的红梅,刺目的,扎眼的。她穿着家常的衣裳,青绸袄,月白裙,头上只簪一枝银钗。和他听说的那个尤三姐不一样。
但他随即想:装出来的。不过是见我来了,装个贤良样子。
“柳二爷。”她站定了,声音很平,“剑拿回来了?”
他不知为何有些不敢看她。“是。这剑乃祖传之物,不便……不便……”
他竟说不下去了。
尤三姐笑了。那笑容让柳湘莲后背发凉,不是狰狞,是太安静了。像一池结了冰的水,底下什么都看不清。
“不便给我这样的人。”她替他说完,“是不是?”
柳湘莲不说话。
沉默就是承认。
她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剑。她的手指碰到他手背时是凉的,柳湘莲下意识缩了缩手。她没看他,低头看剑,摩挲着剑鞘上的鸳鸯纹样,一下,两下。
“五年了。”她轻声说。
柳湘莲没听清:“什么?”
她没有解释。
尤三姐抽出剑来。雌剑出鞘时铮然一声,清越如鹤唳。她看着那雪亮的刃,想起五年前堂会上那折《宝剑记》。他唱“丈夫非无泪,不洒别离间”,她在台下隔着人海远远望着他,心里想的是:这样的人,我今生大约是见不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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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见着了。是以这样不堪的方式。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痴念是干净的。五年里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打扰过他,甚至没想过要见他。她只是自己藏着这个念想,像藏一盏灯。灯油是她自己的血,她耗着、熬着,不敢让它灭,也不敢让它太亮。
他给了她一柄剑。她以为灯终于可以端出来了。
可他来收剑了。
他告诉她:你的灯,是脏的。
尤三姐把雌剑横在颈间时,看见柳湘莲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嘴唇翕动,像要说什么。她不想听。她这辈子听过太多男人的话了,许诺的、调笑的、推诿的、撇清的。他的话想必也差不多。
“柳二爷,”她说,声音竟还是稳的,“你放心。我尤三姐不是那等死缠烂打的人。”
剑刃切入皮肉。不疼,只是凉。血涌出来时是热的,漫过锁骨,漫过前襟,把那枝银钗也溅红了。她倒下时看见天很高,云很淡,和方才一样。
原来死是这样轻的。
她最后想的是:我终于不用再做尤三姐了。
柳湘莲呆立当场。
他看见血从那女子颈间涌出来,像打翻了一盏胭脂。她倒下去时眼睛还睁着,没有看他,看着天上。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扶,脚却生了根似的挪不动。他听见有人尖叫,有人奔过来,有人喊“三姐”“三姐”——那些声音很远,隔着水似的。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
雌剑他握不住,掉在地上。雄剑还在他手中,冰凉沉重,那鸳鸯纹样刺着他的掌心。
他方才说什么来着?
“不便给你这样的人。”
他亲口说的。
柳湘莲忽然弯下腰,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他张着嘴,却喘不上气。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他是。他分明就是这个意思。他怕她不干净,怕她玷污他的名声,怕朋友们笑话他娶了个不清不白的女人。他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她会死。
她怎么会死呢?
他见过许多薄命女子。戏文里唱的,书上写的,朋友口中闲谈的。她们或投井,或悬梁,或饮鸩,或沉江。他听的时候也唏嘘,也叹息,也骂一句世道不公。可那是戏文,是书,是别人家的事。
这不是别人家的事。
他亲手杀了她。
他没有动刀,没有动剑。他只是来告诉她:你不配。她等了五年,他连等都不用等,半个时辰就做了决定。她收了他的剑,他反悔了。她拿命还他。
他凭什么?
柳湘莲蹲下身,想合上她的眼睛。指尖碰到她眼皮时还是温的,可他怎么也合不上。她就这样睁着眼,不看他,不看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