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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去看看。”宝玉固执道,“她胆子小,别吓着了。”
袭人去了,回来说林姑娘没事,只是咳嗽又重了些。宝玉一夜无眠,清晨时分,他看见黛玉独自站在沁芳桥上,背影在晨雾中单薄如纸。
他走过去,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良久,黛玉轻声道:“这园子,怕是住不久了。”
“妹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黛玉转头看他,眼中泪光闪烁:“傻话。你是有玉的人,我是无根的草。草随风走,玉...玉是要传家的。”
“那玉,”宝玉突然激动起来,“我恨不得砸了它!”
“砸了又如何?”黛玉凄然一笑,“砸了玉,还有金锁。砸了金锁,还有这府里的规矩,世人的眼光。我们...终究是挣不脱的。”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坦诚相见。之后,黛玉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宝玉被看得紧,连潇湘馆都难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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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包计上演的那夜,锣鼓喧天。
宝玉以为娶的是黛玉,满心欢喜。揭开盖头时,看见的却是宝钗端庄的脸。他怔在原地,如遭雷击。
“林妹妹呢?”他问,声音发抖。
宝钗垂眸不答。袭人哭着说:“二爷,林姑娘...林姑娘没了。”
世界在那一刻崩塌。
宝玉冲到潇湘馆,那里已是人去楼空。黛玉的琴还在,诗稿还在,药罐还在,只是人已经不在了。紫鹃红肿着眼,递给他一方手帕,上面是未写完的诗句:“宝玉,你好...”
后面是什么,永远无人知晓。
他紧紧攥着手帕,感觉自己的心被掏空了。那个懂他所有疯话痴语的人,那个会为他哭为他笑的人,那个前生注定要以泪还他灌溉之恩的人,走了。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能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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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生活,是相敬如宾的荒凉。
宝钗是完美的妻子,持家有道,待人周全。但夜里同床共枕时,他们中间仿佛隔着一整条银河。宝玉常常在梦中惊醒,喊着“林妹妹”,然后看见宝钗平静的侧脸。
她会轻声说:“又梦到她了?”
他不答,只是望着帐顶。黑暗中,他听见宝钗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知道她也苦,嫁给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守着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但同情不是爱情,他们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贾府终于败了,抄家,流放,树倒猢狲散。
宝玉在狱神庙里度过了一段昏暗的日子。出来后,荣宁二府已成废墟。他流浪街头,像个游魂。在一个雪夜,他遇见了同样落魄的湘云。
她已不是当年那个醉卧芍药的少女,鬓边有了白发,眼神却依然清澈。
“爱哥哥。”她叫他,声音沙哑。
他们相依为命,像两片在寒风中抱团的叶子。湘云会缝补衣裳,他会去讨些剩饭。夜晚,他们挤在破庙的角落取暖,说些从前的事。
“那会儿多好啊,”湘云望着漏风的屋顶,“诗社,螃蟹宴,芦雪庵联诗...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似的。”
“是啊。”宝玉低声应道。
“宝姐姐前些日子过去了,”湘云忽然说,“她托人带话,说对不住你。”
宝玉沉默。雪从破窗飘进来,落在脸上,冰凉。
他对宝钗,终究是亏欠的。她给了他一个家,一个名分,一份世俗意义上的完整。但他能给她的,只有敬重和歉意。他的心,早在黛玉离去的那天,就死在了潇湘馆。
“你恨吗?”湘云问。
“恨谁?”宝玉苦笑,“恨这命?恨这世道?恨来恨去,不过是恨自己无能罢了。”
湘云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满是冻疮,却异常温暖。
“至少我们还活着。”她说。
宝玉看着她,忽然想起脂砚斋的批语:“白首双星”。也许这就是他们的结局——不是爱情,而是在废墟中的相守,是劫后余生的慰藉。
但这相守,与爱情不同。爱情是宝黛之间那种灵魂的共振,是即使沉默也懂的默契,是愿意为对方毁灭自己的决绝。而相守,是寒冬里的依偎,是活下去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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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春天,宝玉回到大观园旧址。
这里已成荒园,杂草丛生,断壁残垣。他走到潇湘馆,竹子还在,只是枯黄了大半。他坐在门槛上,闭眼还能看见黛玉在这里读书、写字、弹琴的样子。
“妹妹,”他轻声说,“我来陪你了。”
他拿出那方手帕,“宝玉,你好...”后面的留白,他用余生去填补。
你好狠心。
你好糊涂。
你好...终究是负了我。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但此刻,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曾真实地存在过,在礼教的缝隙里,活出过惊世骇俗的真性情。
远处传来钟声,是城外寺庙的晚钟。宝玉站起身,朝钟声的方向走去。
他最终出了家,不是逃避,而是归宿。青灯古佛前,他一遍遍抄写经文,超度所有逝去的人——黛玉,宝钗,贾母,凤姐...还有那个曾经鲜活过的自己。
有时他会想,若有来世,他还要遇见黛玉吗?还要经历这般刻骨铭心却不得善终的爱情吗?
答案是肯定的。
因为木石之盟,不止一世。那些未尽的泪,未说完的话,未走完的路,都会在轮回里继续。而他和她,总会以某种形式重逢——也许不再是神瑛侍者与绛珠草,不再是宝玉与黛玉,但灵魂深处那份相认的悸动,永不湮灭。
就像太虚幻境里那滴永不干涸的露水,映照着前世、今生与来世,映照着所有在世俗桎梏中依然选择相爱的魂灵。
而他,终其一生,都在那滴露水里,看见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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