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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曾卫国睡在母亲房间里的小床上。叫她们母女睡在一起起。
“我命不长了，”母亲叹息一声，“我死后，你们几个要互相照顾。”
曾卫国憋了母亲一眼，“说什么呢？干嘛老是死啊死的……”
“我家里没人活过八十六，”母亲侧过头，把手垫在头下，看着曾卫国说，“我母亲八十六死的，你舅舅你也知道，死的时候八十三岁。”
二舅一直和母亲有来往，曾经去东北看过母亲，全家人搬回来的时候还到上海去接过。平时里也经常来家里坐一会。
二舅患肺癌住院的时候，曾卫国也去看过。咽气的那天曾卫国也在场：连续昏迷了几次，医生说再抢救也没意义，拉回家去吧。
二舅躺在家里的床上，鼻子上插着连接氧气袋的管子，当氧气袋里的氧气快没了的时候，二舅深吸一口气，停了一会，从才把气呼出，反复几次，最后一次呼出的时候再没有吸气，平静的像是睡着了。
大舅可能和母亲不和，一直没有来往，大舅临死的时候，母亲也没有去看过。
“大舅是怎么死的？”曾卫国试探地小心问了一句。
“是肺癌，也是八十三岁死的。烟一支接着一支的抽，和你爸一样，见了面你递给我一直，我递给你一支，不断的……”
“我爸是心脏病……”曾卫国打断道。
父亲死的时候是八十二岁。先是支架，后是搭桥，手术是失败的，做完了手术人就不行了。
“说到你大舅，我讲点故事给你听听，”母亲接着说道，“十八岁被抓了壮丁，二十二岁回家，那年是四九年，共产党和国民党打仗，国民党输了，逃避到台湾去，你大舅也想跟着去台湾，我母亲说什么也不同意，把他拦住了。”
母亲停了下来，摸了摸脸颊上一下眼泪，“要是叫他去就好了，他一生也许不会这么苦，母亲也许不会这么遭罪。”
沉默了一会，母亲接着说道，“结婚要是娶错了人，真的是倒霉一辈子的事。你大舅娶了隔壁村老王家的女人，开始是住在一起的。嫂子生了孩子，一天到晚就抱着孩子，什么事都不做，你大舅因为对母亲有怨气，也不干活。那时候弟弟妹妹还小，母亲带妹妹。家里的活，地里的活就我一个人干。”
这件事曾卫国经常听母亲提起。
“嫂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嫂子养了一只羊，是准备给她弟弟结婚用的。羊生崽那天没和我母亲说就去娘家了，结果母羊把刚生下来的崽压死了，回来大发雷霆，骂母亲是故意的。从那一天开始，骂母亲一直骂到死。”
母亲停了一会，叹气道，“做人强势、霸道，又不讲道理，和村子里的人都吵遍了。我哥在嫂子面前就像是小绵羊一样，一句话都不说。嫂子生孩子像是鸡下蛋一样，一共生了八个孩子，四男四女。最后一个男孩生下来就亲手掐死了，你想想看，心要有多狠才下得了手啊！”
“为什么要掐死呢？”曾卫国问道。
“因为穷啊！”
“可以送人啊！再说了，知道穷为什么还要生那么多呢？”
“那时候哪里知道计划生育啊？不想生只有做结扎……你听我说，掐死以后就后悔了，怪我哥为什么不拦着。我哥一生都是维维若若，什么事都由着嫂子，哪敢说话啊！……大儿子结婚算是在外面盖房子搬出去了。老二做上门女婿，打工三年，把钱都交给女孩父母了。女孩听说嫂子霸道，说什么也不肯结婚。女孩父母强迫她结婚，结果女孩喝毒药自杀了。老二在家里和父母闹……最后是你二舅在永安镇酒厂，找了个死了丈夫带着一个十二岁男孩子的女人结婚。十二岁的孩子做后爸的哪里敢管，从小无法无天，听说长大了赌博输了四十多万，离家出走了……老三做上门女婿那家生了七个女儿，老三和第六个女孩结婚，做海鱼买卖，赚了很多钱，三层楼都盖上了。嫂子活到八十八岁。八十七岁的时候上山摔断了胳膊，老三接了去，住在楼下的后半间，农村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放在楼下，嫂子嫌潮湿鱼腥臭，回到自己的老房子住，结果从楼上摔下来。村里人两天没见到她，就叫你小舅去看看。你小舅从小就怕她，说不敢。邻居说我陪你去。结果发现嫂子躺在楼梯角下。你小舅也不敢去扶，打电话给她儿子……”
“就一个人住吗？”曾卫国感觉奇怪，有七个子女呢。
“一个人住，自己做饭。身体可健了。有个孙女经常来看她，做点吃的东西送过来……送到医院人是抢救过来了，有脑出血，昏迷、瘫痪，有可能治疗一段时间会恢复，也可能一直都昏迷。七个子女谁都不愿意侍候，一商量决定放弃治疗，结果回家没几天就死了。”
曾卫国深深叹了一口气：养孩子防老看起来是不敢奢望的事。
“再说说你小舅，”母亲一点睡意都没有，接着说道，“样子你也看到了，瘦的皮包骨，肩膀歪着，脊椎骨也是弯曲畸形的，看起来风都能刮倒。因为小时候吃不饱饭，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被派去建水库。那时候没有机器，全靠人抬肩挑，活活的把人压垮了。三十五岁也讨不到老婆。后来讨了个哑巴做媳妇。如果光哑巴也还好，结果脑子有问题。”
母亲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头，“饭做成夹生饭，守着灶台又不让别人插手，伊利哇啦的都不知道说什么。你小舅和我母亲的吃出了胃病。她自己没事，吃的猪一样胖。生下儿子友福怕压死，我母亲亲手带大……”
友福初中毕业到城里读职业技术学校，学电脑专业。吃住都在母亲家。毕业在李老板厂里做统计。入赘当地农村人家，家里有两个女儿，一个已经出嫁了。友福老婆是一个很能干的农村女孩，现在育有两个男孩。曾卫国给他们打预防针，看着他们长大。
“我母亲苦了一辈子，临死前的一个月，就喝酒，饭一口都不吃。喝得胃肠出血，最后不能吞咽了……”
“您为什么不接外婆过来住呢？”曾卫国问，“也许住院治疗一下，做家里养养也不至于……”
“你二舅接过来住了两天，死活要回去，劝不住……我们家人的性格脾气都是这么倔。”
曾卫国深受同感。
“你姑姑生糖尿病的时候，在家里没人照顾，没吃没喝的，你爸看不过，带回家来住了一个月，你也看到了。回家没几天就死了。”
母亲用手擦了一下眼泪。曾卫国扯了一张纸巾给母亲。
“你姑姑生了两男两女，两个男孩子都入赘了，两个女孩子都嫁出去了。到老孤苦伶仃，连火葬费都是你爸付的。穷啊！……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