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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染红了彭蠡泽北岸的旷野。
张飞勒马立于一处缓坡之上,丈八蛇矛横于鞍前,那双铜铃般的环眼中映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他身后,两千老卒列阵完毕:
长矛如林,刀盾如墙。
这些跟随刘备转战半生的老兵,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
他们大多是步卒。
这些年颠沛流离,刘备麾下骑兵本就稀少,仅有的数百骑也早已在历次征战中损耗殆尽。
如今这两千断后之兵,几乎全是步兵,只有张飞和寥寥几名亲卫有马可骑。
而他们即将面对的,是六千精骑。
“弟兄们。”
张飞的声音如同闷雷,在暮色中滚滚回荡:“咱们跟随王上多少年了?”
“十一年!”有人应道。
“十一年。”
张飞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是啊,十一年了。”
“咱们从涿郡打到冀州,从冀州打到雍州,从雍州打到青州,又从青州打到徐州,打到扬州…..这些年咱们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苦没吃过?”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今日这一战,咱们要打,死也要打,就算咱们都死了,只要王上活着,咱们的妻儿老小就有盼头!你们说值不值?”
“值!”两千人齐声嘶吼,声震云霄。
“好!”
张飞猛地提起丈八蛇矛,矛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寒芒,“那就让明贼看看,咱们的骨头,有多硬!”
话音未落,北方地平线上,一道黑线缓缓浮现。
起初只是朦胧的轮廓,如同远山的剪影。
渐渐地,那黑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仿佛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正从暮色中碾压而来。
那是骑兵。
数以千计的骑兵。
他们清一色的白袍黑甲,战马喷吐着白雾,马蹄踏碎初春的泥土,如同闷雷滚过天际,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玄色的“明”字大旗在暮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色苍龙在残阳下熠熠生辉,如同活物。
队伍最前方,陈到策马而立。
他身披精良明光铠,腰悬环首刀,那张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有一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凌厉的杀机。
他身后,六千精骑列阵完毕,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这些从关中一路杀来的铁骑,战袍上还残留着武关和襄阳的血迹,眼中燃烧着灼热战意。
陈到勒住缰绳,望着远处缓坡上那支列阵以待的孤军,望着那面在暮风中猎猎作响的“张”字大旗,望着旗下那个铁塔般的身影。
张?
想必是张飞吧!
那个传闻中的万人敌。
可惜,跟错了人。
“传令——”
陈到猛地拔出腰间环首刀,刀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银弧:“锋矢阵,碾过去。”
“呜呜——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旷野上骤然响起,六千精骑同时动作。
前排骑士端平马槊,槊尖在暮色中闪烁着刺目的寒芒;后排骑士拔出马刀,刀锋映着残阳,冷光如霜…..
座下战马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似乎也感受到了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
蹄声如雷。
大地在颤抖。
六千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向缓坡上那支孤军席卷而去。
马蹄踏碎泥土,溅起的尘烟在暮色中如同一面灰色的旗帜。
张飞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白浪潮,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如离弦之箭般迎了上去。
而他身后,两千步卒,没有后退。
他们握紧手中的长矛和刀盾,跟随着那个铁塔般的身影,向那片黑色浪潮,发起了反冲锋。
步兵,向骑兵,反冲锋。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的张飞,心里在想什么。
他们只知道,他们的将军,从未像今天这样沉默。
往日出战,张飞总是骂骂咧咧,吼声如雷,恨不得让敌军知道,他张翼德来了。
可今日,从列阵到冲锋,他只说了那几句话。那双铜铃般的环眼里,少了往日的张扬,多了一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那东西,叫诀别。
因为只有张飞自己知道,他今日求的,本就是一死。
因为前天晚上,他听到了那个消息。
彼时,他正在营中巡视。
几个逃回来的溃兵,蹲在角落里低声议论,以为没人听见。
可他张飞耳朵尖,即便隔着几顶帐篷,他听得清清楚楚。
“关将军死了。”
“被明军石炮砸沉江心。”
“整艘船都碎了,连尸首都没发找。”
关将军死了。
他的二兄,死了。
那一刻,张飞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扶住帐篷的立柱,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他想冲上去,揪住那几个溃兵的衣领,问他们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可他迈不动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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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理智告诉他,没有人敢拿这种事胡说。
他的二兄,那个丹凤眼、卧蚕眉、颌下二尺长髯的关云长,那个视天下武将如插标卖首的盖世猛将,那个与他并肩作战十一年的兄弟。
死了。
死在那条冰冷的大江上,死在那些该死的投石车下。
他连敌人的面都没有见到,连刀都没有见血。
张飞在帐篷里坐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哭。
他张翼德这辈子,从不流泪。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帐外漆黑的夜空,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雕。
他想起了涿郡的桃园。
想起了那坛掺了三人血的浊酒。
想起了那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
二兄已经走了。
兄长只剩一条腿,躺在战车里,昏迷不醒。
而他张翼德,却还活着。
他有什么脸面活着?
但他不能现在死。
他还要为兄长断后,还要为兄长争取时间。
他要让兄长活着抵达寻阳,活着抵达益州,活着成就霸业。
这样,他张翼德的死,才算死得其所。
这样,他到了九泉之下,才有脸面去见二兄。
所以,当军师让他断后时,他一口答应了。
他只是在临行前,望着军师的眼睛,咧嘴笑了笑。
“军师,俺二兄是不是已到寻阳了?”
他问得那样自然,那样笃定,仿佛真的只是在确认一个寻常的军情。
军师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张飞便笑得更灿烂了:“俺就知道,二兄肯定已在寻阳等着俺,届时定要与他好好喝一顿。”
他转身,大步离去。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问出那句话:军师,二兄的尸首,可曾捞起来了?
他不敢问。
他宁愿相信,二兄真的在寻阳等他。
他宁愿相信,那坛约定好的酒,还有机会喝。
自欺欺人也好,逃避也罢。
这是他张翼德,最后的软弱。
而现在,他不需要再装了。
他只需要战死。
“杀——!”
张飞嘶声大吼,丈八蛇矛在空中划出一道青色的弧光。
这一矛,凝聚了他毕生的武艺,凝聚了他所有的愤怒,凝聚了他对二兄的悼念,凝聚了他对这个该死的乱世最后的抗争。
两支力量悬殊的军队,一白一褐,一骑一步,如同两道不对称的洪流,在暮色中相向而行。
五百步。
三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