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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盆是从农户家的灶台上卸下来的,不知道是谁家的洗脸盆,盆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李”字。盆里的柴火是随军杂役从周围的枯树林里折来的枯枝和干草,一点就着,烧得很快。火烧一会儿就灭了,灭了一会儿又点,来来回回折腾了一整夜。火灭了的时候盆里只剩下几根通红的木炭,炭芯在寒风中忽明忽暗地一缩一颤。
一个上了年纪、胡子花白的老兵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盆里的木炭,溅起来的火星子落在他的麻鞋上烧了一个小洞。他没有低头看,目光越过火光投向远处那片黑漆漆的旷野。
“明天还打吗?”有人问。
没有人回答。
沉默了很久之后,拨木炭那个老兵开口了,声音苍老,沙哑。“将军没有下令撤,明天就打呗。从钜鹿打到真定,从真定打到哪里不是打。”
问话的人沉默了,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在火盆边冻得发紫的手。
突然有人指了指伤兵帐篷的方向插了一句:“那边那个被捅穿了肚子的兵是哪一个队的?是我曲部的。我认识他。他去年在钜鹿城外被一支流矢射穿了小腿。今年又被捅了一次肚子。三次了。”
帐内没有回答。只有风在帐外呜呜地吹着,一遍又一遍,好像永远不会停。有个老兵把手凑到陶盆边,借着那团将熄未熄的炭火照了照自己的手,那手瘦骨嶙峋,虎口上纵横着冻裂的口子和旧的刀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晌,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旁边的人没有听真切。
夜半,营帐最深处,靠近中军大帐的那片区域里,有几个老兵还没有睡。
他们围坐在一堆火旁,火堆很小,连个人影都照不全。火堆边丢着几只吃完了糜粥的碗,碗底还剩下几粒黏稠的黍米粒粘在陶釉上被寒风吹了一夜冻得硬邦邦的。
一个老兵在碗底用手指头刮黍米粒往嘴里塞。他刮得很慢也刮得很仔细,把那几粒冻硬的黍米粒从碗底上一点一点地抠下来,搓在指尖上再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腮帮子鼓动了好一阵才咽下去。
旁边一个比他年轻几岁的老兵用树枝折成的简易筷子在碗里扒拉着剩下的最后几粒杂粮。
“明天,”那个年轻老兵头也没抬地说,“明天还活着就行。”
一个老兵把自己碗底的粥皮刮干净吃完了,把碗扣在膝盖上,叹道:“吃了这顿,明天的口粮还不知道在哪儿。咱们这些人啊,从钜鹿出来的时候三百多号人,现在还剩几个?一百个么?死的人总比活的多了。能活着就是天德了,别想太远。”
褚飞燕的帐中的灯火亮了一夜。
不是有紧急军情,不是有斥候连夜入帐禀报。是他没有吹灯。
他靠在帐柱上,手边放着那卷记录死伤的竹简,竹简上那片干透了的泥巴渣在竹片缝隙间硌着他的指腹,棱棱角角的。
帐帘被风吹起一角,月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帐布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惨白的光线。光线从他的手指上划过,从他的膝盖上划过,从他的下巴上划过——在帐中昏暗的灯影里来回游移。
他把那卷竹简拿起来,重新打开。
上面的字他是亲手用毛笔蘸着浓墨一个个写上去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深深地刻进了竹片的纹理里面。右翼第三曲四号屯阵亡士兵的名册里,有好几个名字后面被他用朱笔做了记号,不是打勾,是在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圆圈不大,正好把那个人的名字圈在正中央,像一口小小的井,把人封在了井底。
他认识那个名字下画圈的人。
不是所有的名字他都认识,也不是认识每一个。可是在那些名字里,有的人他能直接和脸对上号,和声音,和从哪里来,怎么跟着他的这些信息一起对上号。
那个人没有名字的后来跟着张牛角从山中出来投军的,是钜鹿人。钜鹿郡。那人和张角是同乡,钜鹿郡的,和褚飞燕也是同乡,钜鹿郡治下瘿陶县人。那年张角在村口设坛讲太平道法,那个人在台下跪着听了一天一夜,听完他就跟着走了。那年褚飞燕还没有当渠帅,还在张牛角的队伍里当一个小头目。那个人比他低一辈在那支队伍里管后勤,挑着两口锅走在队伍最末尾,锅底在身后把泥地刮出一道长长的拖痕。
后来褚飞燕在一场攻坚战里带着他从地道里爬进敌营,烟熏火燎的地道里全是从头顶渗下来的泥浆,那个人用背顶着塌下来的土方保住了褚飞燕的后脑。
再后来那个人当上了曲部的一个什长,那个什在左翼预备队里,在今天的战场上把矛戳进了一个汉军骑兵的马腹。马倒了,骑兵从马背上摔下来,地上的那个什长也倒了——战马倒下来的时候压住了他。不是矛伤,是压碎了的肋骨,扎进了肺里。
在一个岔气吐血的夜晚咽了气。
褚飞燕把竹简合上。十根手指交叠着放在竹简上面,无名指在竹片断裂的编绳处压了又压。断裂的编绳把他的指腹磨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细如发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手背上青筋突起,老年斑在上面的皮肤上浅浅地冒出几个灰黑色的点子,星星点点地点缀在褐色的、被日晒风吹冻裂过的皮面上。指甲又短又平,指甲缝里嵌着干透了的血垢和黑色的泥。左手虎口处有一道陈旧的伤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是早些年在一场攻城战中被一个官军骑兵的长矛刺的。那支矛从他的手心里刺进去,穿过虎口下面的肌腱,从手背的骨头缝里穿出来,差点废了他一只手。他没有让军医把伤口缝合——没有军医。
他看了看那双手。很平静。
他的目光从自己的手面上移开,越过帐中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越过帐布上被风吹得不断变化的影子,落在帐外那个什么都看不见的深处。
风还在吹。
从太行山那边翻过来,卷着山巅积雪的寒气,扑在营帐的布面上啪啪地响,像有人在帐外不停地拍手。远处的旷野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风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有人拖着一根铁链在泥地上走。
一夜没有合眼的人不止褚飞燕一个人。营帐各处,那些还醒着的人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有人在想家,有人在想明天吃什么,有人在想今天的仗为什么输了,有人在想明天还有没有命继续打下去。还有的人什么都不想,就那么睁着眼睛躺着,听着风声,听着帐外的咳嗽声和呻吟声,等着天亮。
天亮的时候没有太阳。
天边勉强泛出一线鱼肚白,薄薄的,像一把钝了的刀子在天幕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光线从那道口子里漏下来,灰蒙蒙的不带任何暖意,落在营地上方那片低矮的灰色帐顶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白霜在清晨的寒气中闪着细碎的光芒,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盐。昨天还浸透了鲜血的泥地现在被冻成了硬邦邦的一片冰壳,铁黑色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像踩碎了一地的骨头渣子。
褚飞燕从大帐里走出来。
他的眼眶下面有两团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嘴唇上沾着一层白白的死皮。手攥着环首刀的刀柄,刀柄上缠着的麻绳磨得起了毛,在他的手心里扎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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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营地时,很多人站起来。不是列队迎接的那种站立,是从伤兵的草席上、从火堆旁、从帐篷的阴影里慢慢地站起来,用他们身上还有的那点力气把脊背挺直。
褚飞燕没有看他们,目光始终落在营地栅栏外那片灰蒙蒙的旷野上。
远处的真定城在晨雾中露出一截黑色的轮廓,城墙上的旌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一面面被撕碎了的魂幡在风中飘着,怎么也飘不出去。
他看了那座城很久。然后转过身,面朝那些跟着他从冀州的深山密林走到这处旷野上打了一整天仗又回来的那些人——活着的人。
他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很实,怎么用力都冲不开一道缝隙放出那口气。他把那口气连同那些堵在喉咙里的东西一起吞了回去。
“埋人。”
身影萧瑟,却只能突出这冰冷的两个字。
死人要入土,活人要吃饭。
那面褚字大纛在晨光中缓缓地升起,旗面上的“褚”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的沉重。
褚飞燕站在大纛下,站了很久。他在心里想,这世上的生民,个个活得都比路边的野草还贱,野草还有来年开春再绿的指望,人没了就是没了,连一捧纸钱都凑不出来。可是只要有口气,就得往前走,走到那“太平”真正来了的那天,到那时候,再也不用有人死在伤兵帐篷里,再也不用有人被马压死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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