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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白骑站在村子中央,踩着一堆还在冒烟的瓦砾,长矛拄在地上,看着手下把一袋袋粮食从村里的地窖里搬出来。粮食不多,大多是粗粮和杂豆,有一些是去年的陈粮,甚至有些发霉了,有股酸臭味。可在黄巾军眼里,这些就是命——是能让他们多活几天的命。
“烧。”张白骑下了命令。
火把扔进屋子,干透了的木料立刻烧了起来,火苗窜得老高,噼里啪啦地响着。火焰从窗口窜出来,舔着屋檐上的枯草,浓烟滚滚,黑色的,呛人的。几座草房烧得最旺,草屋顶像一堆干柴被点燃了,轰的一声塌了下去,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张白骑站在那片火光和烟雾中,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他没有兴奋,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
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他已经习惯了一切。
这世间没有什么比为了活下去而杀人更让人麻木的事了。
烧、杀、抢、掠——这些事,他已经做过太多太多遍了。多到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杀过多少人,抢过多少东西,烧过多少房子。
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
和他一起活着的弟兄们也都在。
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可以做。
正南方向二十里外的赵家坞,杨曲部的三千人也打得正酣。
赵家坞和寻常村子不一样。坞壁不是那种土墙围起来的普通村落,而是一座真正的城堡。坞主是本地的豪强地主赵桓,家中蓄有部曲,养着几百名私家武装。坞壁建在方圆数里最高的土丘上,四周挖了深沟,沟底插着削尖了的木桩,密密麻麻的,像一排排尖刀。坞壁的围墙是用石块和夯土混合筑成的,墙高两丈有余,顶部设有女儿墙和射孔,墙头每隔十步就架着一台弩机,拴着粗大的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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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曲部的主将叫杨奉,三十岁出头,高大壮实,络腮胡子,一双眼睛小而圆,像两颗黑豆嵌在满脸的胡茬里。他是褚飞燕麾下最得力的将领之一,擅长攻坚,打过不下二十次攻城战。他站在坞壁下方百步之外,仰头看着那两丈多高的石墙,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这他娘的是个硬骨头。”杨奉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唾沫落在地上,立刻冻成了一小坨冰。“架云梯!推井阑!给我上!”
云梯是昨天临时赶造的,用的木材是新砍下来的,木头还带着湿气,架在坞壁上吱吱嘎嘎地响。坞壁上头石块的砸落声、滚烫沸水的泼溅声、弓弩机的绞弦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一听就是个难啃的硬茬。
墙头的赵家部曲用钩镰枪把云梯顶回去,一架云梯歪了,从墙头滑下来,梯子上的人像果子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摔在地上,有的摔断了腿,有的摔断了脖子,在地上滚着,惨叫着,声音凄厉,在旷野上回荡。
杨奉的眼睛红了。
“把井阑推到正面去!压制墙头弓箭手!”
井阑从后方推上来,架上坞壁的正面,井阑顶部比坞壁还高出好几尺。站在井阑上的弓箭手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坞壁内院的布置——院子里堆满了粮草辎重,骡马挤在一起,牲口棚里有一群羊和几十头猪,都已经被惊得乱作一团。
“放箭!”
箭雨从井阑上倾泻而下,坞壁墙头上的部曲无处躲藏,好几个中箭倒了下去。
杨奉亲自登上井阑,居高临下地朝坞壁内院放了一轮火箭。火箭落在粮草堆上,干燥的粮草立刻着了火,火势迅速蔓延,粮草堆一个接一个地燃着了。坞壁内的家眷和仆从们乱成一团,拼命地用衣服扑火,用木桶泼水,可火烧得太快了。
赵桓站在坞壁的木楼上,看着自己多年积攒的粮草在一堆堆地燃烧,面色铁青。他的手握着佩剑,指节泛白,可在犹豫要不要开大门冲出去拼死一搏。
杨奉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
杨奉的弩手从坞壁的侧翼摸了过去,弩手们猫着腰,沿着土丘的坡地攀爬,避开了坞壁正面的石墙,绕到了坞壁的木门侧翼。
弩手队长举起一面小旗,左右各挥了三次。
“放!”
十几支弩箭同时射出,从侧翼射向木门后面的守军。箭簇穿透了守军的身体,木门后面的防线出现了缺口。
杨奉的三百精锐架着冲车朝木门猛撞。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打雷一样。
第四下,木门裂了,第五下,门框断了。
冲车撞开了木门的一瞬间,岩羊嚎一声仰天大叫一声,率先冲进了坞壁,长矛左挑右刺,连杀数人。
赵桓在木楼上看着这一切,脸色惨白。
杨奉从井阑上跳下来,在精锐亲兵的护卫下冲进坞壁。他在院子里站定,抬起头,朝木楼上的赵桓喊话:
“降者不杀。”
赵桓没有回答。
杨奉等了一吸,又等了一息。
“杀。”
坞壁内血流成河。
部曲们拼死抵抗,可寡不敌众,一个一个地倒了下去。赵桓在木楼上放箭,射穿了一个黄巾士兵的喉咙,可很快就被杨奉的亲兵从木楼上拽了下来,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烧。把能搬的都搬走。”杨奉说。
院子里的粮草在燃烧,骡马被牵走,羊被屠宰,猪被扛上肩膀。坞壁内的金银细软被洗劫一空,仆从被杀,家眷被押走。
赵桓被按着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杨奉看了他一眼。想杀人灭口,可转念一想,赵桓在常山国有一定的号召力,留着他或许有用。于是命人把赵桓绑在马上,准备押回大营。
“带走。”
西南方向的老营集,王曲部的一千五百人也得手了。
老营集是个不大的集镇,四五十户人家,几家店铺,一个粮仓。黄巾军攻进去的时候,集上的青壮早就跑光了,只剩下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以及那几个看管粮仓的小吏。
王曲部的主将叫王当,年轻些,二十五六岁,瘦高个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蹲在粮仓门口,看着手下从里面往外一袋一袋地搬粮食。
粮食不算多,可对缺粮的黄巾军来说每一粒都珍贵。
王当从一个陶罐子里倒出一袋碎米,把袋子打散开,任由碎米在手间散落。
“烧。”
粮仓被泼上了油脂,火把扔进去,大火立刻烧了起来。火势太猛了,连带着周围的几间草房也烧了起来。火烧得最旺的时候,瓦片在屋顶上爆裂,噼噼啪啪的,像放鞭炮。
火光照在王当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长到对面的土墙上,像一头巨大的怪兽张牙舞爪。
他看着火,露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饥饿被满足之后的满足感。
只是这种满足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粮仓里那点碎米还不够这三千人吃明天的饭。
“再去下一个点。”王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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